不对劲。
无论是他说的话,还是他这个人。
陈尔若用手肘撑住他的胸。
不知为何,她的头开始隐隐作痛,识海翻搅着,似乎另一条“蛇”的意识试图钻出来。细密的汗渗出鬓角,她开始小口地喘气。
“你怎么……”
他为什么知道她失忆的事?
同是与失忆前的她有交集的人,但佘行给她的感觉不像陈宿蔺霍那样亲切,让她想依赖……他比实验室时期的蛇更危险,也更难以捉摸。
“我曾经……认识你吗?”
陈尔若踮起脚尖,努力仰起头:“佘行,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视野两侧被黑发淹没了,只有那双狭长的蛇瞳清晰分明。他在注视着她吗?他眼睛里是什么……怜悯?欢愉?还是冷漠?
为什么蛇会出现在她的识海里?为什么她会失忆?为什么他让她熟悉又陌生……还恐惧?
无数个问题纷迭而至,她头痛欲裂。
佘行的回复像经过几番思考,慢悠悠。
“你?你是我一直都看好的人。至于我们的关系……你说身体上,还是精神上。精神上,我大概算当过你的老师,替你解答了许多疑问。不过,你应该并不喜欢我。至于身体上,最多算床伴。”
果然。
陈尔若咬牙。她就说模拟实验室里那次不是她自愿的!意识反被她自己的身体牵着走!
「陈尔若,别……」
另一条蛇仍在虚弱地喊她的名字。
先不管了!
头疼得快要炸开,陈尔若顾不得思考那么多了,揽住他的脖子狠狠往下一扯,踮起脚,抵住他的额头。
急躁不安的精神触手畅通无阻地进入哨兵识海,朦胧中,她感觉到那些寄宿在她脑海里的意识光点缓慢汇聚成团,通过她的侵入回归躯体。
她没猜错!
察觉到蛇涣散的意识正在回拢,陈尔若高兴得几乎笑出声来。但很快,她就笑不起来了。
因为头疼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发剧烈。
而症状同样蔓延到佘行身上。
男人箍住她的手臂逐渐收紧,喘息声愈发沉重。他身上本就被打湿了,拥抱的紧密与疼痛的逼仄让她连带着感到窒息——她快喘不上气了。
她艰难地挤出气音:“佘行、佘……”
似乎发现她快被他抱哭了,佘行的力度这才放松下来。他抚了抚她的背:“刚见面就把招呼打得这么深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他松了手,陈尔若反而摇摇晃晃栽进他怀里。相同程度的反哺正源源不断地涌回她的识海,裹挟巨量的记忆与疼痛,将她的精神网一根根撑开。
她的瞳仁开始涣散。
而这一刻,她终于听清了蛇在对她说什么。
他不止在叫她的名字。
「陈尔若,别,靠近,他。」
他的言语忽然显得生疏、干涩,还有一份她难以理解的哀恸。
疼痛是因为他们的记忆在接触交换。
她在用他残留的意识,换回她遗失的记忆。
……
她叫什么?
她叫陈尔若。
她是谁?
她从哪里来,又到了……哪里?
人这辈子大概很少有纵观自己记忆的经历。
记忆总是模糊的,大脑只愿意记住短短几个片段,其他不重要的便省功夫地概略了。
深刻的记忆片段就像人生的锚点,不同锚点分割出不同阶段,童年、少年、青年……但其实,大部分人能记住的那些锚点,并非分割线,而是过程里朴实无华的一段。比如小学被罚站、中学考试作弊、大学逃课留寝。也比如一段树影斑驳的墙壁、一片云层交叠的夕阳、磨损泛黄的办公桌角。
他们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却是追溯过去最清晰的锚点。
属于陈尔若的第一段平凡普通的人生,截止于年轻的24岁。
她父母早亡,高中起就寄宿在婶婶家,性格乖巧听话,挑不出错。她学习不错,不需要多费心,凭自己能上一所还不错的大学。
她毕业后与无数普通学生一样,找了份能糊口的工作,每个月也能给家里打一部分钱。
不过因为没有经济基础,也没有被人撑腰的底气,她做事并不果敢,总是犹豫。工作环境不好,但她疲于争吵,疲于勾心斗角,累了自己咽下去,回到出租屋,蒙在被子里掉几滴眼泪就算了。
婶婶身体不太好,叔叔在她上大学后因病去世,她忙碌半生,膝下无子,只有她这么一个相依为命的孩子。叔叔去世后,她便期望她从大城市回去,早早成家……她开始频繁催婚。
人生总是如意又不如意。
她的工作算不上有多好,但总归是去了大城市。但当婶婶电话那头声音听起来更沙哑,咳嗽声更剧烈,二十四岁的陈尔若还是妥协了。她并没有妥协于婚姻,但她妥协于亲情。
十六岁的陈尔若是个乐观主义者,她倔强、肆意,爱撒娇,也爱竞争。她幻想过这世上最美好的一切都会无条件地落在她身上,让她幸福。
但二十四岁的陈尔若不那么笃定了。
她不再细究“我是谁”,也不再钻研这普通的人生到底还有没有让她施展的天地。普通人的一生总是沉疴的,她只偶尔在午夜梦回时有一丝如梦般恍惚的不甘。
这或许也是第二段人生的陈尔若选择遗忘过去的原因。
在婴儿体内苏醒的她并没有迅速地恢复记忆。因为小孩子的大脑与成人还是不同的,她只相对早熟,也幸得如此,她有一段无比幸福的童年。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朦胧地有了上一段人生的记忆。那些记忆并不清晰,只让她意识到她与旁人有些不同,等她肯定自己有上辈子事,她已经有了新的父母,新的家人。
上一个24岁的陈尔若已经死去。过去无法挽回,她来到新的世界,开启新的自己。
但过去还在重演。
父母去世,灾难降临。她在悲痛中与陈宿来到白塔,又因不可控的能力狠心疏远他,伤人伤己。一切重蹈覆辙,哪怕重来,她依旧是那个懦弱畏缩的陈尔若,面对支配她的命运沉默退让。
第一个陈尔若面临过同样的无望,无望塑造了她,第二个陈尔若紧接着认命了。比起这份极端的能力,真正让她封闭自我的是重蹈覆辙的无望。
直到副作用积累至临界点,矛盾爆发。
当每一个她辜负过的人都开始步步紧逼,残忍地撕破她的掩饰,愤怒地将真正的她从壳子里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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