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陆兰漪说还有个人选是她的表弟时,沈琮阴暗潮湿的心房赫然被劈开一道缝隙,一线光亮从隙缝里溢出,照进他的四肢百骸。
原来阿嫂并不避忌年纪比她小的男人。
虽然这个理由近乎可笑,但沈琮的执念早就如附骨之疽般不可自拔,只要寻得一丝由头,他就能自欺欺人。
既然苏家表弟可以,那么只比她年少三岁的他又有何不可?
他有心试探:“我还从未听阿嫂提过,不知是哪位表弟?”
陆兰漪:“是我大舅家的儿子,叫苏以恒,如今在丹阳尹署当差。”
沈琮:“年岁几何?”
陆兰漪:“今年年初刚至弱冠。”
沈琮言有所指:“比阿嫂小上两岁,您不介意这个?”
陆兰漪闻言面上一窘。
她当然是介意的,她内心更喜欢比她成熟稳重的男人,可她相中的韩家大郎小叔不认可,性子更洒脱的卢郎君他也不喜,因而她情急之下才将表弟苏以恒搬了出来。
她只好说:“倘若没有更好的人选,妾便只能听从母亲的建议,选一个知根知底的人家,而正好我大舅母从小便对我很好,想来不失为一个好去处。”真到那时她便也顾不上年长还是年下了。
沈琮皱眉:“从前……阿嫂和你那苏家表弟情谊深厚?”
“还真算得上。”提起幼时记忆,陆兰漪心中涌起暖意:“妾的大舅父不到四十就走了,表弟幼时丧父,大舅母忙于一家子生计,就时常将表弟托付给阿母照料,阿母那时也忙,实际上我照顾表弟的日子比较多,一直到十多岁,我和表弟之间关系都极为亲厚,可以说是亲如姐弟。”
沈琮心里再一次泛着酸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后来呢?”
陆兰漪:“我十六七岁就嫁入沈府了,而表弟业已长大成人,他须得开始忙于前程和个人的事情了,我和表弟之间的联系也渐渐减少,这几年甚至都没见过面。”
沈琮状似疑惑:“苏家表弟如何还未成亲?”其实他早已命人将苏以恒的事情查了个底朝天。
陆兰漪神情很是遗憾:“表弟本来有婚约在身,可就在去年春,女方临近两家嫁娶之际不守规矩退了亲,表弟的亲事这才耽搁了下来。”
可真是无巧不成书。
沈琮眉眼间的笑意淡了下去:“那可真是遗憾。”
陆兰漪却摇了摇头:“也未必是遗憾。”她暗自替表弟庆幸,男女心思一旦不在对方身上,就算二人勉强成了亲,到最后也必成怨侣。如今这般情况,只要表弟想得开,丰盈自身,让自己变得更为强大优秀,今后婚姻嫁娶并非难事。
这话落入沈琮耳朵里,却是另一层意思。苏家表弟没有如愿娶妻并非坏事,这恰巧遇上了表姊丧夫,两人从前亲如姐弟,如今恰逢其时,二人如能玉成好事即是亲上加亲,非但不是遗憾,而是美谈一桩。
沈琮刚被劈开的那线隙缝里的光倏然间便又黯淡了下去。
他声音暗哑:“敢问那苏家表弟是否也有求娶阿嫂的意愿?”
陆兰漪其实也有些不确定,只说:“阿母说大舅母同她提议此事后,表弟并未提出反对意见,他也许是愿意的吧。”
沈琮暗自思忖,他的阿嫂或许对自身认知还不够深切,或者说,阿嫂知道自己妍姿艳质,却不知自己究竟有多么地纯粹美好,美好到足以让人为之沦陷神驰。她如同那天上明月,纯澈柔软,令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摘取占有。
哪怕他是她的小叔,再克己守礼也难抵对她的情思缱绻,这些年因为谁愁肠百结,为谁枯坐到天明,无处不在昭示着她之于他,有着致命的蛊惑。
他既沉陷不能自拔,更不用说昔年同她青梅竹马的苏家表弟,男人的直觉告诉他,那位苏家表弟,十有八九也心悦陆兰漪。
沈琮深沉道:“此事阿嫂先前为何没有同我与祖母提起?”
“若非不得已,妾也不会同六郎君提起此事。”陆兰漪解释:“如同六郎君所说,表弟不仅比我年轻,而且这些年大舅母虽苦苦支撑门庭,但苏家如今实在没落,阿父想要的他恐怕得不到,想必不会同意妾与苏家结成姻亲。”
沈琮了然:“阿嫂的意思,是想要我替你促成此事。”
陆兰漪强调:“如果能在韩家和卢氏两位郎君当中定夺更好。”她内心对苏以恒,更多的还是当他是弟弟,若要他和自己结成连理,她可能需要好长一段时间才能适应将表弟视作自己的夫君这件事。
沈琮心下被气笑。她竟然肆意大胆地将这难题抛给他。
“且再看看罢。”他望向杳霭流玉的江面,眉目笼上一层疏淡水雾,面部轮廓却在这烟波澹淡里愈发凛冽如霜刃。
陆兰漪观他这淡漠神情,暗自皱眉,深觉沈琮眼光实在太高,颇为目下无尘。若以他站在雪山之巅俯瞰众生的睥睨姿态,她恐怕要漂泊无依到老。
也不知他哪日才能认同她的选择。
诶诶诶,真真愁煞她也。
、
是日,苏以恒从衙署下值后,被门房告知有位姓陆的娘子在对面的陶然酒肆等候他。苏以恒听到“陆娘子”三个字,很快便猜测到来人是谁,讶异之余喜上眉梢,一双漂亮至极的凤眸明亮如星辰。
他很快便来到了陶然酒肆楼下,他与酒肆东家十分相熟,与东家打上照面,并借了他家后头的西厢客房整理了衣冠,这才上到前头二楼表姊所在的静室。
而此刻的静室里,案前炉火烧得正旺,炉火上方正煮着滚烫的酒酿,满室暖香熏人。然而陆兰漪却根本无心围炉品酒,这一室和煦的暖意也始终无法焐热她那颗无处安放的心魄。
她端坐在案前,背脊挺得笔直,若透过窗前的明亮望过去,可瞧见那截素颈正在微微发颤。她垂着眼睫,死死盯着自己掐进膝头衫裙的双手,手指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白,像是要将这近一个月的委屈都掐进肉里。
而沈琮则安静地坐在窗前的矮榻上,正心无旁骛地与自己进行手谈,黑白分明之间,上演一出你进我退。
黑白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叩进陆兰漪耳际,她屏气凝神,心绪翻飞。眼见快到表弟下值的时辰,陆兰漪才终于抬头,目光凝望向沈琮所在的方向。
“六郎君。”她开口,声音不高,依旧柔雅,却一字一顿,像是攥了全身力气,“还请……六郎君多多体察妾的心。”
即将就要面见表弟,她想知道沈琮心底究竟是如何筹谋的?她根本看不透他。
听到这话,沈琮捻着白子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来看她,却没有说话,只一双如墨的眸光深沉得辨不出情绪。
陆兰漪便当他听见了,默许她的恳求,继续道:“妾希望六郎君今日能有个清晰的章程,给我一个准话。”
沈琮白子落在黑子的群峰之间,如狼入虎口,唇角含着淡淡笑意:“阿嫂的意思我明白。”
见他始终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陆兰漪喉间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甚么极其苦涩的东西:“倘若六郎君心下不能定夺,纵使不合规矩、要领受责罚,妾也须亲自跪到祖母跟前恳求禀明心中意愿。”
这句话落下,陆兰漪遂即便听见棋盘上的有棋子收拢,继而投掷进棋盒的叮当声响。
而后便瞧见沈琮从矮榻上站立了起来,踱步到窗前,隐在暗处负手而立。
既而开口:“有人上楼了。”
他又一次顾左右而言他,陆兰漪仰着头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感觉眼眶发热发酸,她只要低头,定会泪如雨下。但她还是生生忍住了。
她不能哭,可她实在痛楚煎熬。
这近一个月来,她始终紧绷心弦,未尝一刻宽释松快,更是连一夜安枕都无。每日晨起动念便是,今夕何夕,此后她该寄身何处?
她抬手,将散落在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笑了笑,那笑意比哭还难看:“六郎君,如今这千挑万选的局面不是我要的,我只想要一个定局,好让我……好让我往后,有个归处。”
沈琮听着陆兰漪似乎在哽咽颤抖,不住回过头看她,见她泪盈于睫,面上终于缓缓破开一丝裂隙。那裂隙之下生长的,是他那常年黑暗不见天日的欲.壑难填。而那在那裂隙之上,明晃晃地彰显着他的自以为是。
他如何都没想到,自己以最为稳妥的相看之局,却令阿嫂这般煎熬。
他的本意并非如此。
他之所以陪着阿嫂连日相看,也只是想要让她明白,这世间的男子大多庸俗粗鄙不堪,完全不值得她托付终生。并希望她能明白,走出沈府只是第一步,而今后要过什么样子的日子,她该遵循本心,而不是随波逐流。
只是阿嫂,似乎一直都将自己拘泥于那方深不见底的渊潭里,连她所谓的韩家郎君好、卢家郎君也好,想来也不过是她想要抓住的那根水里浮木,求得一隅安身。
她或许,从来没有奢望过今后的幸福快乐。
既如此,他沈琮更不会轻易放手。
只是今日,那位苏家表弟——
二人正沉默以对,静室的卷帘忽而被拨开,既而穿著一身秋日缯白官袍的男子便款步走了进来。
陆兰漪瞧着步步趋近的身影,率先便确认了来人身份:“阿弟来了。”
来人正是陆兰漪的的表弟苏以恒,苏以恒下值还没来得及更换常服,但他身姿巍峨挺拔,肩宽腰劲,一身面料普通的官袍被他穿在身上,竟像是穿出了名贵的华衣锦服之感,半点没有其他官员穿上官服时的古板拘谨。
听见女子柔声唤他,苏以恒那双好看的凤目眼尾上挑,带着一股轻快明然的神采飞扬,看向陆兰漪的眼神清爽又坦荡,黑白分明的眼瞳中却晃着明晃晃的光。
“阿姊。”他飞步走到陆兰漪身侧,弯腰朝她深深鞠了一礼,“好久不见。”
陌生却又熟悉的气息靠近,陆兰漪在沈琮面前紧绷的心弦霎时松了开来,面上的笑意变得真切:“许久不见。”
沈琮敏锐地捕捉到了陆兰漪对眼前男子的亲近之意,眸子不禁微微眯起。
经年未见,陆兰漪凝眸望去:
眼前这人年幼时分明是个上房揭瓦、下田捉鳖的猢狲顽童,如今却已长成枝繁叶茂的男人,轩昂磊落,器宇不凡。而且观其面容眉目,眉眼间依稀辨得出旧日轮廓,那股子跳脱之气却已然被岁月磨砺了几分,可当他对她弯起眼睛,清越唤着那声久违的“阿姊”时,陆兰漪心下那点别扭的陌生,便如春雪遇阳,顷刻间消失殆尽。
陆兰漪欣慰之余不禁慨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表弟如今玉树临风,与那些世家大族子弟相比,也丝毫未见逊色,真真厉害。”
苏以恒听见陆兰漪一上来就夸赞他,耳根竟然红了一瞬,不住挠了挠头,面上却自信扬眉:“能得阿姊这般夸奖,说明景昂这些年的辛苦努力还算没有白费。”
陆兰漪失笑,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染得她眉目都鲜活了起来,“不错不错,阿弟还是从前那个自信满满的少年,长大后更是年少有为,不枉大舅母对你寄以厚望。”
苏以恒听她这么说,声音也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可我却发觉阿姊这几年是一丁点儿都没有变,还是那样温柔可亲。”
“真的吗?”陆兰漪知他在逗她开心。遭逢巨变,她怎可能还如从前那般天真烂漫?
“我对阿姊可从来没有说过谎话。”苏以恒抬眼与她对视,目光清亮,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探询,生怕勾起她的伤心事,“阿姊近来过得可还好?”
陆兰漪心头一热,心底那层裹了许久的泥沼,被他这几句话哄得松动。
“我还好。”陆兰漪还想要说些甚么,却听暗处传来环佩相击声,她这才想起屋里还有一个人。
她下意识偏头,目光掠过立在暗影处的那道身影,心头莫名一跳。
方才她全然沉浸在与表弟重逢的喜悦中,俨然将沈琮忘了。
“六郎君。”她幽幽唤他。
沈琮立在阴影里,指骨捏着那枚随身的白玉环,硬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他暗暗凝睇陆兰漪,看着她眉眼弯弯,看着她唇角那抹许久未见的真切笑意。
那笑,不是对着他时的克制与胆怯,而是全然的放松,是只对“自己人”才会露出的柔软面貌。
是啊,他犹记得从前她和阿兄待在一处,她笑起来时很好看,如同芙蓉花开,芳馨沁脾,只是她那份鲜活快乐,从来不曾在他面前绽放过。
沈琮心底的那股嫉妒之火再次熊熊燃烧起来,烧得他头脑发昏,喉间似是被甚么堵住,欲要开口说话却不知用甚么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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