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竹源冷得厉害,三九才刚开始就冻得人手都伸不出来。本该是冬闲的日子,可县衙里反倒比秋收那阵子更忙了。
头两年先是雨水过多,连着后两年发了旱,到今夏又涨了回水。竹源下游三个乡的堤堰底座泡得有些发烂,夯地基的土和石块顺着大水被冲走。
张县丞前几日下去巡查,回来脸色都是青的。说再这样下去明年开春化冻水一涨,李家台那片新垦的中药地头一个保不住。
得!又是勤勤恳恳修堤的一年!
徽月把留档的堤堰旧图全都翻了出来,满满铺了一桌子。
旧堤是二十年前修的,其中鱼嘴坝、松溪堤等几处这些年陆陆续续加固,可还是有一小半待修。
修堤要银子,县库里掏不出这许多。能挪的只有一笔修衙门的余款,可那点儿钱实在是杯水车薪。
正发着愁,外头衙役通报说江大人来了。江居澜裹着一身寒气掀帘子进来,一进一出的空挡卷进来不少冷气,冻得徽月一哆嗦。江居澜连忙把帘子掖严实,用手把冷气挥散。
他把揣在衣袖里的图纸往桌上一搁:“松溪上游的河道图给你带来了,怎么?你在算账?”
徽月也不客气,把他那卷图展开压在自己那叠上头:“你来得正好!松溪在竹源上游,你们那边的水要是控住了,我这边能省一半事。江县令怎么看?”
江居澜拖了把椅子挨着她坐下,去看竹源的堤坝:“这段口窄,往年水一大就从这儿漫出来往你们竹源灌。我想着拓宽这个口子把水往东引!走松溪东乡的荒地,就不进你竹源的范围了。”
徽月拿尺子量了量,眉头皱起来:“你往东引水是不进我这儿了,可东乡那片荒地底下是沙层,水引过去渗得快,渗完了回头旱的时候你东乡可就没水存住了……”
江居澜见她没直接应下,反而替自己着想不仅喜上眉梢。手指头往东乡荒地往北一划:“所以你帮我个忙!竹源北边那条渠借我一截,让我在东乡荒地那头再挖一条排渠接上。水从松溪东乡过一道,再折回你竹源北渠入大河。这样你那儿不进大水,我东乡也不至于旱死。”
徽月盯着图看了半晌,拿笔在北渠那一段画了个圈:“渠给你用可以,可这渠在我竹源地界上,出工算谁的?而且往后是你东乡的田受益,我竹源北边几个村可是出力不讨好。王家沟要腾地方修渠,损失最大,我拿什么安慰村民?”
“这样,松溪东乡今年新开了一百二十亩桑田,桑苗回头要是竹源农户想要,我给你成本价。这回渠修过来,我松溪出工,你竹源出地。渠成之后,春灌的水我先让竹源北边三个村用,用完了才轮到我东乡。到时候白纸黑字写明白,盖上两县县衙的印。”
徽月眯起眼睛盯着江居澜:“你这人倒是算得精!听着是你帮我修一半堤,可我们竹源让了渠,搭了地!你松溪那头该出的工一个没多出,该占的地倒是占着了。”
江居澜往后一靠:“秦大人,你竹源下游那三个乡的堤堰要修就得全修,单修一半明年照样泡汤!我松溪出工、出料,折算下来帮你们竹源省了不少钱。你拿北渠一段地换半个县的堤,这买卖你不亏。”
“不亏?”徽月把笔往桌上一搁,“你东乡新垦那一百二十亩桑田春灌的水从我竹源北渠过,走一季桑田的水渠底淤一层泥,第二年我竹源自己用之前还得先清淤。清淤的工算谁的?”
“算我的。”江居澜答得干脆,“渠成之后松溪东乡每年出人清淤,这总行了?”
徽月盯着他看了两眼,提笔拟了个初稿:“松溪东乡清淤每岁以春灌前为限。逾期不清,竹源有权自行清淤,费用松溪照付。”添完了把笔往他面前一推:“你看看,行就盖章,不行就拉倒。”
江居澜拿过来看了,“啧”了一声:“你防我跟防贼一样……”
“各为其民,彼此彼此。”
两人对着看了一会儿,江居澜拿出去明日和县衙诸人商讨了再正式行文给竹源。
这事已了,他不想离开便另起了个话头:“渠的事定了,商路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徽月耳朵一动:“什么商路?”
原来丰州和杭州两处今年商路兴旺,丰州的皮毛、药材要往南走,杭州的绸缎、盐引要往北走,两边商队往年都走竹源和松溪中间的松岭关。
可松岭关那条道窄,两辆马车错身都费劲,商队一多就堵。丰州那边有个大商号姓方,跟松溪县衙递了话,说愿意出钱把松岭关到松溪县城那截窄路拓宽,条件是松溪免他家商队三年过税。
“我应了,”江居澜给她分析,“路拓宽了,商队从松岭关下来分两路,一路往松溪县城,一路往你竹源集市。你集市眼下靠的是本地买卖,丰州的皮毛要是从你东市过一道,你光收过税就是一注进项。”
徽月把松岭关到竹源东市那段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松岭关大部分在松溪管辖,方家出钱修路,你们松溪免三年过税,可是和我们竹源关系不大,他总不会想着我们也免他三年过税吧?
江居澜早料到她要问这个,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方家说竹源这几年路都修得差不多了,他商队走得了。他愿意出的是在城门东口外头设一处货栈,带马厩和车棚。商队歇脚卸货能有个地方腾手,而且无论是竹源的百姓还是往来商队都能用。只需要你竹源的过税免三年。”
徽月把纸接过来扫了一遍,搁回桌上:“他倒是想美事呢!路是我竹源自己修的,石砖也是我竹源自己铺的,他没在竹源花一个铜板,设个货栈就想换我三年过税?况且他这个货栈又不可能供人免费使用,既是收费那便是买卖,如何算我得利?虽说他商队几十号人在我集市吃喝补给,但那是买卖。我集市铺户赚的是辛苦钱,跟他免不免税是两码事。过税该收多少收多少,一文不能少。”
“你听我说完,”江居澜扯了扯她的袖子,“货栈他出钱建,三年后货栈归你竹源。另外商队车马多,东直门街到集市那截石砖路磨损快,他每年出一笔养路钱用作修缮,这样你竹源又少了笔支出。”
徽月眼珠子一转:“货栈三年后归我,养路钱他出,这些我倒还听得进去。可过税免三年还是太多!松溪免三年,那是他真金白银拓宽了松岭关到县城那截,竹源这边他做的实在免不了三年过税!而且如今竹源来往人多,他的商队一趟算下来能挣不少,要真是给他免了三年,他建三个货栈都不够!”
江居澜把纸抽回去看了看,又推回来:“一年太少。方家建货栈、置马厩车棚,实实在在是笔大开销。你免他三年,他这货栈建得踏实,往后你集市口外头也多一处正经卸货的地方,纵使是你竹源自己的商队也用得上。再说养路钱他年年出,你集市口那石砖路有人管护,不比你自己掏钱强?”
“养路钱是养路钱,过税是过税,这是两码事。”徽月把纸推回去,“你让他把养路钱定个数,一年多少写进契里,货栈三年后归竹源也写进去。过税……我退一步免一年半,但他商队每回来竹源,用工要优先考虑本县百姓,按市价给工钱。”
江居澜叹了口气:“你真是一步不让!一年半就一年半,写进契里。”
徽月拿笔在纸上添了几行,吹了吹墨:“回头还得劳烦江县令传个话,他方家要是应下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成。”江居澜有些无可奈何。自从徽月当上县令,更加为县里百姓计较,一文钱都要掰扯半天。
江居澜看了她添的最后一条“凡车马进城需按指定路线行驶”,有些好笑:“你这条是防着方家的车队走岔了路,踩了你集市后巷的菜摊子吧?”
“上回杭州来的绸缎商队从后巷过,踩烂了王婆子半畦菘菜,赔了二十文了事,王婆子可是亏了四十文!商队一堆,车马乱套,我得为我县里的百姓着想,这回先把丑话说前头。”
江居澜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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