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月前脚刚回结海楼,柳管家后脚便领着方观棋匆匆赶来。
“大姑娘,这便是今日闹肚子没去成的小花匠,叫方观棋,是个哑巴。”柳管家使了个眼色,方观棋俯身拜了下去。
“柳管家上心了,我这院子小,废不了多少功夫,小园备好了茶,柳管家在这稍坐片刻小憩一下。”
“哪敢劳烦姑娘,姨娘外出,府里还有许多事要操持,不敢久留。”
“柳管家真是利落,难怪这么多年深受父亲信任,既如此徽月也不好多留,等这位小花匠忙完我便差人将他送回去。”徽月使了个眼色,小园将银子塞给柳管家。
“这是我们姑娘请管家喝酒的。”
“老奴不敢。”柳管家口中呼道,微微抬眼看了看孟徽月,见她笑盈盈的,才收下银子退了出去。
方观棋还跪在那儿,徽月起身朝屋外走去:“起来吧,跟我去院子里看看。”
竹林杂乱无序,已不复雅致清丽。石径四周野草逐渐拔头,需连根拔起。而开放的鸢尾、桃花、百合、海棠等,蔫蔫得缺少养分,低着头无精打采,花圃失了几分活力与生机。
需要整修的地方已一一交代完毕,方观棋沉默地蹲下开始除草。徽月吩咐谷雨沏一壶黄山毛峰送到小潭上的醉枫亭。
她捧着一本《广物志》细细读着,小园看着埋头苦干的观棋,又看了看悠闲自在的孟徽月,忍不住小声问道:“姑娘找观棋来不是有事要商议吗?要不要现在喊他过来?”
“不急。”徽月捧起茶盏呷了一口,继续埋头苦读。
转眼太阳已从东侧悄悄移到了正空,日头越发毒了起来。
徽月抬眼看了看那日头,喊来谷雨:“叫下面的花匠来回话。”
谷雨应声,领着方观棋进了亭子,徽月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醉枫亭里只剩徽月,小园,观棋三人。
“坐吧,小园看茶。”徽月指了一处石凳,却见方观棋低头定在那一动不动,见她疑惑地看过去才一连串比了几个手势。
孟徽月没想到自己居然看得懂:“你说刚出了一身汗,怕弄脏了石凳?”
观棋点了点头。
或许这几年来,方观棋和自己比想象中要亲近得多。
前世自己未曾学过手语,能读懂这一连串手势只能是原身特意学过。会为了读懂他比划了什么而特意去学,他们三人的感情应该是真的很好。
“无妨,凳子脏了再擦便是,况且哪个辛勤劳动之人不是汗流浃背?这不是污点,是劳动者的勋章。”
“你就坐下吧,别拂了姑娘的好意。诺,喝口茶解解渴。”小园将他按在椅子上,又推过去一盏茶。
许是好久未见,观棋拘束地很,总是小心翼翼地看着孟徽月的眼色,衣服也是好几年前的款式,洗得发白却不曾换下。
看样子母亲去世后,他在前院过得也并不好。
秦方好一死,任秀容掌家,恨不得将秦氏的羽翼剪个干净,自己都自身难保,更不消说一个被带进府的小哑巴。
“园子修整得怎么样了?”徽月抛出话题。
观棋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慢慢比划道,衣袖一抬露出了个银手镯。
【大体修整完了,只是园中花种类太少,需要回去多挑一些种上,以保一年四时都有鲜花可赏。】
那是他进府第二年,徽月给他和小园一人一个的。银镯子虽有几处磕碰但保养得很好,可见主人时时佩戴又极其上心。
徽月收回视线托着腮,有一搭没一搭听着,这个园子根本不是重点,她今日的任务是观察这个方观棋究竟可不可信。
自小长大的情分是在的,可是人心太易变,如风拂水面无一丝留痕,谁还能保证认识的还是之前的那个人?
看到观棋比划着准备挑选的花种,徽月故意插嘴道:“再移过来一株海棠树吧。婚期将近,也给结海楼添添喜气,好保佑我在国公府里头顺顺利利。”
观棋正在比划的手顿住了,用力咬着后槽牙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徽月注意到了这点,却仍装作不知,一脸纯良地问道:“怎么不说了?这海棠究竟能不能移过来呀?”
方观棋沉默不语,徽月也不催他,亭内沉默了好一阵儿。
直到方观棋放下茶盏,直直跪了下去,手比划地飞快:
【姑娘这门婚事,夫人九泉之下也不会同意的。国公府狼虎之窝,绝非良地,观棋自小受姑娘和夫人恩惠,甘愿效犬马之劳,断不能眼看姑娘入那污糟地儿!】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徽月一脸平静,“我又能怎么办呢?”
观棋久久没有动作,心中天人交战。
徽月耐心地等着,端起茶盏细细品尝。
好一会儿方观棋直起身,眼神坚定:
【姑娘大恩,观棋无以为报,只能以命相还。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明日便辞了这份差事离开孟府,为姑娘解决后顾之忧,杀了康国公那老贼!】
“噗————”徽月一时没忍住,嘴里的茶水全喷了出来。
这个愣头青,怎么上来就是打打杀杀啊!
“姑娘!”小园还震惊在方观棋的话里,愣了一会才赶忙拿起手绢为徽月擦拭。
“康国公何等人物,岂是你能做到的?”
【我愿放手一搏,如若成功,姑娘便能另寻个好人家。】
“就算你从孟府出去,事后只怕也会查到孟家。”
【观棋自会说明是个人恩怨。康国公恃功横行,民众积怨已深,想要他性命之人不在少数。】
“你倒是见识挺深,学问不少啊。”
“都是小时候姑娘你教的呢……”小园插了句嘴。
观棋深深拜下去:
【观棋一生流离失所,在戏班被动辄打骂,所有人只当我是个物件儿,从未把我真正当做人来看待。是姑娘和夫人给了观棋一处遮风挡雨的屋檐,教观棋习字,让观棋读书,观棋无以为报,愿为姑娘豁出性命!】
方观棋还伏在地上,徽月久久没有说话。小园有些着急,却知道此事自己不能插嘴,焦急地在两人间看来看去。
就这么僵持了一盏茶的时间,方观棋听见孟徽月的声音在头上响起:“海棠就不必了吧,我院里还是缺一些菊花。你回去仔细挑拣着,明日就送来吧。菊花才对味,毕竟‘菊花自择风霜国,不是春光外菊花’啊……”
方观棋听懂了。
不要以为是春天排斥菊花,是菊花自己喜欢去斗风霜。
姑娘也不愿意这桩婚事!
他起身正要退出去,又听见徽月的声音:
“不要擅自做主,一切等明日把花送来了再说。”
方观棋郑重地点点头,慢慢退出了醉枫亭。
天色已晚,任姨娘坐了一个时辰的马车身子早已酸疼不已。老爷今日歇在了徐姨娘那儿,两个女儿也已回房歇息,她疲惫得很,足足泡了一炷香时间才唤丫鬟过来更衣。
任秀容半躺在榻上,闭眼休息了好一会儿才懒懒地唤了声“丛妈妈”。
屋内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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