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子鸦看着地上堆成小山的野鸡野兔,十分惊讶。之前他不过是随口说来刁难人的,真没想到这两个看起来细皮白脸的后生能逮到这么多东西。
看到一旁正在偷瞄沈予诺且笑得傻兮兮的外甥,他大概猜到了几分,一双三角小眼瞪得溜圆:“你这浑小子,是不是去帮忙了?有你什么事!这胳膊肘尽往外拐!咳咳咳咳咳……”
刘野山挠挠头搓搓手,只一味打哈哈。
当夜,拐子鸦就找了背风的土坡,架起简易熏架,将野兔山鸡处理干净,用粗盐涂抹,点上干柴熏成肉干。动作之麻利,手法之娴熟,不愧是当年行走江湖的老手。
荤肉邂逅柴火,香气四溢,吸引很多流民前来驻足,虽然咽着口水,但谁也没有出声讨要,他们可太了解拐子鸦的个性,只有他要别人的份,没有他给别人的份。
拐子鸦小眼精光四射,带一丝嗔怒,望向流民,似乎他们在周围闻肉香也让他蒙受了损失。熏肉刚放至常温,他就迫不及待地将它们放入自己的独轮小车,连香味也不再施舍。
看着深深陷入泥土里的车轮,沈予诺心想,这车装了不少东西呢,除了面上的那些熏鸡熏兔,那个车厢里是不是还有很多吃的?每次这么想,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咕直叫。
刘野山倒给她捎过几次鸡腿,有时是熏制的,有时是煮汤的,温热香喷,极其诱人。
但沈予诺每次都是拒绝:“不用了不用了,无功不受禄。”然而每次话还没说完,刘野山就不知飞哪去了。
紧接着就会响起拐子鸦的咳嗽和叫骂,伴着咚咚咚的铁棍砸地声:“我弄死你这个败家的!咳咳咳咳……偷肉给外人,是要饿死你舅吗!”
真是尴尬。沈予诺怕吃人嘴短,都分给别人吃了,茅根儿、艾叶儿和陆弈,吃起来毫不手软。崔嫂心里不好意思,给沈予诺的稀粥都浓稠了不少。
这天刘野山又来塞鸡腿,正巧碰见陆弈。陆弈罩着大妈支援的破布,陈旧的布料边缘还卷着毛边,倒有几分滑稽。
看着陆弈锐利的眼神,刘野山心虚地说:“你别多想,我这是……我这是把阿诺当朋友!”
沈予诺还是徒劳地说“无功不受禄”,陆弈却淡淡地说:“既然是仆从的孝敬,那么吃吃也无妨。”
这话有点难听吧,都乡里乡亲的,哪来的仆从一说,沈予诺心里暗想。
“不过内子不爱吃,都入了为夫的口。”陆弈说。
哪里,茅根儿艾叶儿也吃。沈予诺心说。
刘野山则想:明明那天在林子里吃得那么香……
“留点给阿诺!你这个贪嘴的!”刘野山抗议。
这天,天刚泛起鱼肚白,沈予诺从梦中醒来。她以前也常梦见她妈妈,只不过基本上都是压抑的梦境,醒后都是憋闷。这次很不同寻常,她竟然清楚地记得梦中的妈妈对她的温柔鼓励。
梦的开始,她坐在公寓里作画。公寓的墙上挂着沈予诺大大小小的3D绘画作品,梦里落地窗还没被台风刮走,小小的气窗开着,落地窗帘随风轻轻荡漾着,那上面画着风和日丽里,母亲在公园长椅上的背影。
沈予诺喜欢母亲的背影。无他,只因为每当母亲面对她时,表情都是冷漠的、挑剔的,让她局促不安。她从来不太敢直视她的母亲。只有在母亲背对她时,她才会偷偷注目一会儿。
沈予诺起身去倒水,随着她脚步的移动和视线的变化,一墙的画都跟着各自变幻,光影交错,栩栩如生,映入她的眼中。奇怪的是,她竟发现窗帘的画面也动了起来。
她记得这是一副普通的画作,不是光栅画,不会因为光线或角度发生变化。可是她竟然看到画中的母亲转过身来,望着她微微一笑,眉眼温柔。
“别太焦虑,其实你已经做得不错了。妈妈对你严厉些,是希望你更优秀,但妈妈也爱你,也一直为你骄傲。你要好好的,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克服的。”
画布上,光束下的母亲毫发毕现,每道细纹和脸部肌肉的走向,都填补了沈予诺观察的空白,她感到很震撼,不禁红了眼眶。
醒来时,泪已经湿了鬓角,但她感到心里有一丝久违的舒缓放松。
第一缕阳光穿过树梢,穿过林间的薄雾,洒在土地上。
沈予诺吸了吸鼻子,嗅着清晨林间清新的泥土香和芳草味,继续回味着梦的遗韵。
我真的做得不错吗?妈妈?我真的可以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吗?妈妈……沈予诺轻声呢喃。
队伍又启程了,一路向南,步履不辍。路边的草木换了一拨又一拨,看着似乎有所不同,实际却也没什么不同,流民们依旧在无边的森林里艰难跋涉,这路像是怎么走也走不完。
队伍中响起一阵细碎的争执声。
“早叫你丢了这东西,提着多累赘!”一个中年妇人皱着眉,满脸不耐地责备一个年轻的女孩。
年轻女孩咬着嘴唇,双手紧紧抱着一个像电饭煲大小的圆木盒,指尖泛白颤抖,不愿松手。
“我们在逃难啊,千里不捎针,懂不懂?这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中年妇人连连摇头,甚是无奈。
年轻女孩噘起嘴,轻轻摩挲着怀里半新不旧的木盒,表情沮丧:“这是爹爹留给我的陪嫁……”
中年妇人闻言语气一软,叹了口气:“它都发霉了,用不了了,丢掉吧,你爹不会怪你的。他在天之灵,只希望你活得好好的。等我们安定下来,娘再给你买新的,好不好?你嫁人的时候,好好装扮装扮,让你爹看看,咱闺女,多漂亮!”
年轻女孩落下眼泪,最终还是恋恋不舍地把木盒留在路边,跟着她的娘亲继续往前走了。
路过的人好奇地打开木盒,但都只看了一眼,又随手丢在地上,接着赶路。
沈予诺路过的时候,木盒沾着泥巴,灰灰土土的,三个屉子中的两个散落在一旁。
沈予诺细看了一眼,就走不动路了。
原以为是什么吃的,没想到一格一格的,竟是颜色各异的胭脂粉黛,粗略一数有六七十种色彩。
沈予诺两眼发光,看着这些古雅的配色,心里说不出的新奇和喜欢,不禁蹲下来仔细研究。
木盒和屉子已经发霉腐烂,长了不少黑斑。但一股霉味之中,还能嗅到淡淡的花香、草香、药香、矿物香。
这是这个世界的化妆品。作为美术生,沈予诺关注色彩的表现力,这简直像一个微型的色彩博物馆,展览着不同于沈予诺原来世界的古朴和典雅。
细腻的粉末按色系排列着,沈予诺一个个看去,不由得沉醉其中,早已在心里给它们各自取了名字:红色系的,这是“日升朝霞”,这是“赤焰灼云”,这是“杜鹃啼血”;黄色系的,这是“荣耀秋菊”,这是“轻云蔽月”,这是“金乌坠羽”;蓝色系的,这是“碧螺青黛”,这是“雾笼寒潭”,这是“雨过天青”;绿色系的,这是“华茂青松”,这是“映阶碧草”,这是“千峰浮翠”;粉色系的,这是“杏花烟雨”,这是“桃夭醉靥”,这是“荷出绿波”;白色系的,这是“流风回雪”,这是“月魄凝霜”……这个叫什么好呢,有点润,有点朦胧,又有点清冷,像月光照在江上的波光……就叫“江波浸月”吧!……
“在干什么?”身后冷不防响起一个声音。陆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的身后,正好奇地注视着她,嘴角一抹淡笑。
倒是没想过她会对这种脂粉感兴趣。到底是女人,即使颠沛流离,朝不保夕,心里都有一个位置留给审美。陆弈觉得有趣。
沈予诺感到尴尬,赶紧从自己的艺术世界里退出,站起来捏着指尖不知所措。
“跟上,别掉队了。”陆弈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予诺没有一丝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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