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第二封信,是五日后到的。
这回送信的人没有再跑得满头大汗。他到了宗宅门前,先递名帖,再等通传,等管事请他进门时,甚至还在门房喝了半盏茶。
秦梁燕正坐在廊下剥橘子。
她原本今日要回沉灯坞,行李一早就收好了,马也牵到了门口。偏偏早上落了一阵雨,宗宅门前的青石被雨水洗得发亮。
楼问津说雨后路滑,马蹄不稳,灶房婶子说新蒸了点心,热的好吃,凉了便不成样子。
秦梁燕听完,看了他们一眼,楼问津立刻低头喝茶。
灶房婶子倒很坦然,还问她:“秦少主,你想吃甜馅还是咸馅?”
秦梁燕便坐下了。
宗溯拆信时,她正把橘子皮剥成一长条。那橘子酸得很,她吃了一瓣,脸色不变,只把剩下半个推给楼问津。楼问津不知有诈,吃完之后五官都皱在了一处。
秦梁燕这才心满意足。
宗溯看完信,神色比前几日松了些。
青州那边依文书先办了短工的赔偿。郑阿满的母亲收了银钱,孙平的药钱也送到了。三家仍旧吵,陆家和魏家为西船道口又争了一回,许家催着他们补账,三方都不痛快,却没有再动刀。
信末还写了一句,孙平的妻子托人带话,若孩子平安出生,日后给宗宅送一篮红蛋。
秦梁燕听到这里,手上的橘子皮断了,她低头看了看那截断皮,像是它自己不争气。
宗溯把信递给她。
秦梁燕接过去看了两眼,道:“许七娘这人还算靠谱。”
宗溯道:“嗯,她把账册记得清楚。”
“光记得清楚也没用。”秦梁燕把信折回去,“能当着那两家人的面把话说出口,才算有点本事。你们正道这些人,从前最爱把能说话的人劝得闭嘴。”
宗溯收好信,没反驳。
秦梁燕看了他一眼:“怎么,宗公子如今不替正道辩两句?”
宗溯道:“少主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
秦梁燕啧了一声:“你这人现在会说话了。”
楼问津捂着被酸倒的牙,在旁边含含糊糊道:“宗兄这叫近墨者黑。”
秦梁燕幽幽看向他。
楼问津立刻补道:“黑得好,黑得稳重,黑得有章法。”
灶房婶子端着点心过来,听见这句,十分嫌弃地把盘子往他面前一放:“楼公子少说两句,省得一会儿又咬着舌头。”
宗溯低头喝茶,唇边有一点笑。
这几日宗宅慢慢有了人气。
开门那日的宾客散了,旁支长辈也没有再日日登门。前院的桌椅被收进库房,偏厅里的长案擦干净后还放在原处。管事说,这张案子好用,往后若有人再来吵架,至少不必临时搬桌。
秦梁燕觉得这话很合她心意,便让沉灯坞弟子帮他把案脚垫平。
管事对沉灯坞的人很复杂。
一面觉得他们不守规矩,一面又不得不承认,他们做事利落。宗宅多年闭门,许多地方空得太久,单靠宗家原来那几个人,一时收拾不过来。沉灯坞弟子看着闹腾,真上手时却很能干。搬箱子、修窗栓、清井沿,手脚都快。
楼问津说,这是魔门妖人的基本功。
秦梁燕听见后,让他也去清井沿。
楼问津清了半日,回来时神色很安详,说自己已经参破正邪之别,世上最难缠的不是魔头,是青苔。
午后雨停,宗溯带秦梁燕去看西侧客院。
秦梁燕一听“客院”二字,脚步就慢了:“宗公子,我今日就走。你这会儿带我看院子,是要我临走前替你查屋漏?”
宗溯道:“你眼力好。”
秦梁燕笑了一声:“夸得太生硬了,下次别夸。”
话虽如此,她还是跟着去了。
西侧客院多年不用,前两日刚叫人开了锁。院门一推,潮木味先出来。墙角生了一层青苔,窗纸虽新糊过,窗棂却有些歪。院中有一棵桃树,枝条被雨压得低低的,树下积了浅水。
秦梁燕走进去,看了一圈,道:“这院子住人,半夜怕不是要被屋顶滴醒。”
宗溯道:“所以要修。”
“修便修,叫我来看做什么?”
宗溯把一张修缮单子递给她:“你若觉得哪里不便,可以添。”
秦梁燕低头一看,单子列得十分细。换瓦,修窗,补地砖,清井,添灯架,换被褥。最后还有一行:靠窗添宽案,墙边置兵器架。
秦梁燕看到兵器架,抬眼看他。
宗溯神色平静。
秦梁燕道:“宗公子,你们宗家客院如今还管客人把兵器放哪儿?”
宗溯道:“若客人把刀剑随手搁在桌上,管事会怕得睡不着。”
秦梁燕想了一下宗宅管事那张忍气吞声的脸,觉得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她又看那张单子:“宽案又是什么?给客人写信?”
宗溯道:“也可以放小人书。”
秦梁燕这回真笑了,她拿着那张纸,在院里转了一圈。走到屋门口时,檐上一滴雨水正落下来,啪地砸在她袖口上。
秦梁燕抬头看屋檐:“这处也漏。”
宗溯走过去看。
秦梁燕道:“还有这窗,风一吹就响。沉灯坞弟子住这里,半夜听见动静,先拔刀再睁眼,你们宗家到时候别说我欺负人。”
宗溯点头:“窗也修。”
“床太靠墙,潮。”
“挪开。”
“门闩太细。”
“换。”
“井口要加盖,别哪日楼问津半夜梦游掉进去。”
宗溯顿了一下:“这个也记上。”
秦梁燕本是随口挑刺,宗溯却一条一条都认真听。她说到后来,自己反倒有些不自在,把单子往他怀里一塞:“行了,再挑下去,你这院子不如拆了重盖。”
宗溯接过单子:“也不是不能。”
秦梁燕看他一眼:“你们宗家如今很有钱?”
宗溯认真道:“不算很有。”
“那你还这么大方?”
宗溯低头看单子,过了一会儿才道:“总得让沉灯坞的人住的舒服。”
秦梁燕转身看那棵被雨压弯的桃树:“这树别砍,我看着还挺喜欢。窗下别种那些清清白白的兰草,看着像要人早起读书练功。”
宗溯看她:“那种什么?”
秦梁燕想了想:“种石榴树,花红,果子还能吃。”
宗溯点头:“记下了。”
秦梁燕觉得他这副认真样子很可笑,又有点不好意思。她抬手拍了拍那棵桃树的树干:“宗公子,你这样修客院,不像给普通客人住。”
宗溯道:“本就不是给普通客人住的。”
秦梁燕转过头。
宗溯看着她,神情仍旧平稳,只是耳根被雨后光色照得有些红。
秦梁燕忽然不想逼他往下说了。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她也知道,宗溯说不出那些热热闹闹的情话。他若真把什么“舍不得”“想你来”挂在嘴边,反倒不像他。这个人最会的,还是把话落在实处,屋顶漏便补屋顶,窗子响便修窗子,门房胆小便给她留个能进门的凭信。
她偏偏就吃这一套。
秦梁燕把那半截橘子皮从袖中摸出来,随手挂在桃枝上:“行吧,先修。下回我若来,若还漏雨,我就把楼问津挂这树上。”
宗溯道:“他未必愿意。”
秦梁燕道:“他愿不愿意不重要,树愿意就行。”
院外传来楼问津一声:“我听见了!”
秦梁燕扬声:“听见就离树远点。”
宗溯终于笑出声。
傍晚时,沉灯坞的人还是要走。
雨后的路已经干了些,马也牵到门前。灶房婶子送了点心,管事送了茶,宗宅几个小厮还把路上用的蓑衣也拿出来。沉灯坞弟子原本觉得宗家规矩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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