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虞柔就起床梳洗打扮。她的贴身丫鬟春喜在她身后忙忙碌碌,编发、束发、插簪钗,还在她额心装点上时下最流行的牡丹花钿。
虞柔对着镜子细细打量自己,颇感满意。这时又一个丫鬟进来,附在她耳边,小声道:“刚刚看见雨兰取了米色百迭裙和一件新做的淡紫褙子,估计大小姐今日就穿这身了。”
虞柔愣了一下。
“竟穿得这么素净?”她嘀咕道,“还真是一如既往,对自己的美貌那么自负。”
“她愿意穿素岂不更好。”身后正喝着茶点的杨氏放下茶杯,慈眉善目看着女儿道,“芷儿本就生得明艳,不施粉黛也是绝色,这点你是比不了的。若她穿得鲜艳,还能显出你吗?不用管别人,你只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就好,争取博得靖安侯世子的好感。而且我总觉得,芷儿没有想跟你争世子的意思,不然今日也不会特意选这么素净的颜色,我记得她一贯喜欢明媚鲜艳的颜色。”
杨氏今年三十有八,肤白微胖,圆脸上几乎看不见皱纹,面相还算宽厚,说起话来气血十足,是一副与女儿截然相反的相貌。
在虞柔很小的时候,她就不断给她灌输观念,日后一定要好好选夫君。嫁人如投胎,嫁得好鸡犬升天,嫁不好一地鸡毛,她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
杨氏年轻时命不好,父亲是个生意人,她还是小妾生的,娘一走父亲就给她卖了,卖进虞府做粗使丫鬟,幸好虞父和林夫人都是好人,林夫人更是在怀上虞芷时主动升她做姨娘,让她代着侍奉夫君,正因为如此,虞柔和虞芷只差半岁,几乎就是同龄。
在快要咽气的时候,林夫人拉过她的手,让她好好照顾她的两个孩子,还让虞绾在自己三年丧期满后,擢她做继室,让她的女儿不必一辈子顶着庶女的身份处处低人一头。
因此杨氏对林夫人始终是感激的,也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对她的两个孩子颇为关照。只是时间久了,这份感激渐渐淡了,再者自己的孩子也长大了,她便将心思全放在女儿身上,慢慢也就疏于关照了。
但平日关系还是挺融洽的,虞景川和虞芷都不是那种必须有人时刻陪伴关心的人,倒是省得她为此愧疚了。
于是杨氏又车轱辘似的把自己波折的前半生念叨了一遍,听得虞柔脑壳疼,不耐烦地轻咳了两声。
她那时年纪太小,自是感受不到这份恩情的,只记得自己从小什么都比不上姐姐,样貌、才学、琴棋书画,都落了下乘;出去游玩时,男孩子也总爱跟姐姐搭讪,像是看不到她一般,哪怕姐姐摆出一副大家闺秀的矜持模样,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们也乐此不疲试图跟她多说几句话。
如今到了及笄之年,她更是如牡丹完全绽放,娇艳舒展,说一句国色天香也丝毫不为过。
不过虞柔也没因此自暴自弃,她慢慢学会了适合自己的吸引男人关注的方式,且屡试不爽,虽然没有实际交往过,但也能看出来他们对她兴趣盎然,并不输于姐姐。
所以她有自信,今日一定要拿下靖安侯世子,一步登天。诚然虞芷美得过于突出,鲜少有人匹敌,但也不是所有贵女都美到那种程度,她还是有信心能够艳压绝大多数人的。
而且她打听过了,受邀去的都是些小官之女,父亲是正四品,在里面官阶最高,靖安侯世子必定只会在她们姐妹之中挑选,而姐姐无意于世子妃之位,她的胜算极大。
只是——
“姐姐哪里是不想争,她是瞧不上靖安侯府呢。靖安侯府再好,到底也比不过忠义侯府。姐姐是另有高枝了。”她把一只簪子卸下来拍在梳妆台上,带点刻薄道,“你是没看见昨日她怎么在陆二公子面前搔首弄姿的,连外衫都没披,还假惺惺地哭个不停,当我看不出来呢!”
杨氏重新举起茶盏,像吸气一般啜了一大口,不以为然道:“你们是亲姐妹,她若真捡了高枝,对你也是有好处的,日后都是帮衬。眼光要放远点,不要总计较些有的没的。”
“林夫人毕竟有恩于我们。”她又补充道。
这话虞柔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很是不爱听。在她心里,自己和虞芷一样是嫡女,凭什么要显得自己低她一头似的。
她本来对今日的宴会期待已久,也精心准备了衣服饰物,牟足了劲儿想要博得靖安侯世子青睐,可得知虞芷都没怎么打扮,随随便便就去了,她蓦地又生出一股火气。
凭什么你不要的,看不上的,我还在这儿拼死拼活地争?
她一方面执着地想当上靖安侯府世子妃,一方面又止不住往偏激了想,心里一时间躁得慌。
其实她一直心仪的是陆延舟。从第一次在街上偶遇他跟兄长一起巡逻时,她就对他颇为倾心,但也知晓忠义侯府地位尊高,连国公府都不逊,忠义侯又是太子亲舅舅,日后太子登基,妥妥的皇亲国戚,高攀不起。
几个月前,忠义侯府大公子迎娶的是当朝宰辅嫡女,也只有那样的女子才配得上陆家门楣。虞柔对此心知肚明,可仍忍不住心生幻想,想着哪一日陆延舟会喜欢上她,然后像话本子里那样不顾门第迎娶她。
倒也不是完全没可能,陆延舟是嫡次子,不能继承世子之位,便显得没那么高不可攀,再加上他与兄长关系不错,总是让虞柔继续生出更多不合实际的幻想。
父亲木讷,在官场上都混不太开,更别提为她谋求好姻缘了。人家做父亲的,为了女儿前程到处打听、到处牵线,可他却成日捧着图纸勾勾画画,一点也没有这个心思,她必须得尽早为自己打算。
她烦躁地又卸下一根钗子,甩到台子上,让春喜重新给她梳头发,梳得再好看些。
这边梧桐院里,虞芷在明间细嚼慢咽用着早膳,心里想着等会儿见到知薇要如何说。
一炷香后,她被雨兰伺候着换上新服。确实是米色百迭裙配淡紫宽袖长褙子,褙子缘边也是米色的,绣缠枝百合纹,素雅又精致,头上只简单插了几根琉璃簪。
雨兰歪头打量了一会儿,觉得过于素了,便从匣子里翻出一串珍珠项链,想要给虞芷带上,没想到刚刚环上她脖颈,虞芷就惊叫一声往后退,双手捂住修长雪颈,一副十分抗拒的样子,眼角也瞬间腾起一抹凄艳的红。
“不……用了,你放回去吧。”虞芷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慢慢放下手臂,只是两只手依然没有安全感似的按在胸口,呼吸剧烈起伏了一阵,“只是走个过场而已,我不想太招摇。”
雨兰讷讷应了一声,将项链仔细放回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出去了一趟,取回一只手帕:“洗好了姑娘,已经干透了。”
是陆延舟的手帕,本应该一早交给兄长让他帮忙捎过去,可忘记了兄长今日值早班,天还没亮就走了。
虞芷接过手帕,仔细叠好放在紫檀桌上,打算下午一回来就交给阿兄,毕竟这样的东西她一个女儿家留着不妥。
陆家受她连累,她本就愧疚难当,再看见这帕子,好不容调整回来的情绪又乱了。
谢执的脸毫无征兆浮现在脑海,薄唇如刀,神色睥睨,让她狠狠打了个哆嗦。
上元佳节那日,他将她送到家门口,在雪树下吻了她,带着薄茧的指腹轻刮她红扑扑的脸蛋,笑得明媚灿烂,牙齿整齐雪白,与平日高高在上、温润中透着倨傲的样子判若两人。
“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唤我‘二郎’就好。”
他说道。
虞芷羞得耳朵都染上一抹桃红,糯糯地答应了,只是这声“二郎”,再也没能有机会叫出口。
虞芷鼻子酸赌,支开雨兰,兀自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
不能再这个样子了。
上一世已经过去了,那些恩怨纠缠都随着她的身死烟消云散了,她已经用自己的性命偿债了。这一世,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她并不欠任何人的,也无需为那些酸涩的记忆和未尽的遗憾而心痛。
外面马夫套好了车,小厮在院外扯着嗓子通报,虞芷揣上一条新帕子跟雨兰一道出去了。
这次马车避开了上一世那条路,走了条人多略微绕远的路。
车厢里,虞柔小心翼翼坐着,尽量不让衣裙出褶皱,旁边春喜用香扇给她扇风。
虞芷坐在另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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