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迟进了登记楼。
依旧是昨日的大厅,烫卷发的大姐仍旧坐在原处织着毛衣。看见她进门,大姐放下手中毛线,从抽屉抽出一本崭新的登记册子。
“挂账的来办手续了。”大姐翻着册子,“姜氏火债,半笔。丫头,我提前跟你讲清楚,这笔账一旦挂上,你往后每一单跑货都不会顺畅。”
“具体会有哪些影响?”
“所有运费翻倍。”大姐说道,“寻常跑单,送货结束直接结算积分。你的订单,系统会优先扣除路收,剩余部分才会结算积分。路收的东西没有固定标准,积分、记忆、随车货物,皆有可能被收走。”
姜迟想起今早加油站的异常,从口袋摸出那张发票,轻轻放在柜台上。
“今早已经收过一次,扣走了我一段记忆。”
大姐拿起小票端详片刻,神色悄然凝重几分,将小票递回给她。
“第一笔路收就动了你的记忆。”大姐沉声说道,“路收取舍向来精准,专挑人心底最珍视、最不舍的东西下手。你的账期漫长,往后行事务必慎重。”
“这笔欠款可以提前结清吗?”
“可以。”大姐点头,“积攒足够积分即可抵扣,一段记忆折算五十积分,凑齐数额便可来此处销账。除此之外,也可寻到债主本人,当面了结恩怨债务。”
“我的债主是谁?”
“火债的源头,源自当年那场纵火之灾。”大姐压低声音,“这场大火并非凡人所为,这也是这笔账最难了结的地方。路收录的陈年死账,只能慢慢与天道规则周旋磨合。”
姜迟收好发票:“接下来该办理什么手续?”
“挂账需要担保人。”大姐抽出一页制式单据,“填写担保人信息。一旦你违约赖账,所有债务将由担保人代为承担。”
姜迟握着笔,迟迟没有落笔。
她在这座收费站相识的人寥寥无几,唯有老周、陈三金、赵广军三人。赵广军自身身陷麻烦,无力担保。陈三金心思精明,常年经商,绝不会沾染这种无解旧账。
“我可以不填担保人吗?”
“可以。”大姐说道,“那就抵押货车。车辆扣押在站内,你外出跑单,每完成一单便回站登记核验。你敢做这个选择吗?”
姜迟心生迟疑。货车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只有车辆时刻在视线之内,她才能安心入眠。
她正犹豫不决,大厅大门被人推开。
“担保人填我。”
老周拄着崭新的拐杖,一瘸一拐走入大厅,将一张字条轻轻拍在柜台上。大姐看罢字条,抬眸望向老周,面露诧异。
“老周,你想清楚后果。”大姐郑重提醒,“姜家这笔陈年旧账,凶险莫测,你也敢贸然沾染?”
“我心中有数。”老周语气笃定,“照常登记即可。”
“大爷,您没必要为我担这份风险。”姜迟出声劝阻。
“该不该做,由我决断。”老周瞪了她一眼,“回执呢?”
姜迟取出看仓老头交付的黄纸回执,递了过去。老周接过扫了一眼,妥帖揣进怀里,不多言语。
大姐快速录入信息、办完手续,盖上公章,将一张崭新的回执单交到姜迟手中。
回执单字迹清晰:挂账已登记,担保人周延,担保物修理铺。
走出登记楼,姜迟开口说道:“大爷,修理铺是您毕生的家当。”
“家当本就是用来兜底护身的。”老周一瘸一拐稳步前行,“再者,我信你有能力还清所有旧账。”
“您今日才与我相识。”
“我与你父亲相交二十年。”老周头也不回,“他教养出的女儿,品性绝不会差。”
姜迟跟在身后,默默默念周延这个名字。她竭力翻找脑海中的残存记忆,父亲相关的记忆早已被剥离残缺,诸多过往尽数模糊,始终想不起老周与父亲的过往交情。
“大爷,我父亲是怎样的人?”
老周的脚步微微放缓。
“常年跑路的货车人。”老周缓缓开口,“话少沉稳,车技精湛,一生清白坦荡。哪怕亏欠旁人一分一毫,都会辗转补齐,从无挂账亏欠的心思。”
“他当年为何会出事?”
“这话不可在站内提及。”老周驻足回头,目光谨慎,“站内耳目众多,隔墙有耳。你真想知晓真相,等出站跑单途中,我慢慢细说始末。”
他稍作停顿,补充叮嘱。
“先安稳跑完第三单。今日是你持证上岗的第三天,天黑之前若无法接单履约,你的从业证件会被直接注销。”
姜迟骤然回神,险些遗忘这条规则。
她掏出黑皮证件本,翻到订单页面。前两单订单状态均为完结,第三单的位置空空如也。她盯着空白栏位,忽然想起此前的异常。
备注。
大姐曾说,她的证件已经进阶升级,能够看见常人无法窥见的隐秘信息。老周也曾提及,面单上的隐秘字迹,唯独她可以看见。此前她只顾着跑单求生,从未细细深究其中玄机。
她翻开证件夹层,调出第二单的原始面单。面单悬浮在纸页之上,装货地、收货地、货物信息一目了然,底部预留着备注栏目。
此前她看见的隐秘文字,都出自这一栏。她耐着性子,逐字逐句仔细阅览。
反复查看两遍后,她终于发现异常。
备注栏最底端,藏着一行极淡小字。字体纤细黯淡,如同被流水反复冲刷褪色,需要倾斜纸页、迎着光线,才能勉强看清笔画轮廓。
她走到路灯下方,抬手举高证件本。
褪色的字迹缓缓浮现,清晰落在眼底:
【给回头的小姜。】
落款空空如也,没有姓名,只绘着一枚小巧的图案,形似叶片,亦形似摊开的手掌。
姜迟立在路灯之下,久久凝视这行字迹。
回头的小姜。
这般亲昵称呼,唯有祖辈父辈的旧识才会使用。这行字藏在证件夹层、面单底端,是专属她才能窥见的隐秘。
“大爷,您见过这段字迹吗?”
老周转过身来。
姜迟递过手中证件,老周眯眼细看,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他伸出两根手指,隔空轻轻虚抚过那行小字,始终不敢触碰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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