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平静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姜迟白天在修理铺跟老周学手艺,换刹车片,调化油器,手上磨出了茧子。晚上接单,送的都是寻常货,五金,布料,一箱文具。挂账的运费照收,收了两回,一回是五个积分,一回是她的一段梦,第二天醒来她记不得梦见什么了,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姜途白天跟着她跑车,晚上睡修理铺后间。孩子话不多,可眼睛好使,哪个司机面善,哪个司机心里有鬼,她一眼就能看出来。站里的人都认识她了,背地里叫她小姜师傅。
这天夜里,姜迟跑完一单回来,车刚进收费站,就听见前头一阵乱。
站场的探照灯全亮了,光柱在天上扫。大门那边有人喊,有狗叫,还有引擎的轰鸣。
"封站了?"姜迟把车靠边,拦住一个跑过的人,"出什么事了?"
"黑车队在追人!"那人气喘吁吁的,"一个小丫头,翻了他们的东西,正往外跑呢!"
姜迟下了车,往大门那边走。
人越来越多,都往一个方向围。探照灯的光柱打在一处围墙根上,光里蹲着一个女孩,十六七岁的样子,头发剃得很短,穿着一身不合季节的薄外套,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背包。
围墙外面,黑车队的车灯一排,把墙根照得雪亮。
"下来!"光头的声音从墙外吼进来,"阿笙!你跑不掉的!把东西交出来!"
女孩蹲在墙头上,不动。
她脸上有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一双眼睛在探照灯下亮得吓人。
"站内不许动手!"管理处的喇叭响了,还是那位大姐的声音,"黑车队的人退出去!再往前一步,全部销证!"
"管理处!"光头在外面喊,"这是我们车队内部的事!她偷了我们的东西!"
"站内就是站内!"大姐的声音一点不含糊,"要抓人,出去抓。进来一步试试。"
黑车队的人不敢进。站里这半个月跟以前不一样了,自从姜迟登了记,管理处腰杆硬得很,规矩守得死死的。
可女孩蹲在墙上,也不敢下来。
墙内是站,墙外是黑车队。她卡在中间,进不得退不得。
姜迟站在人群后头,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女孩的眼神不对。
太亮了。
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人群,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扫得飞快,像在找什么。扫到姜迟这边的时候,那眼神忽然钉住了。
女孩盯着她,盯了两秒,忽然开口了。
"执印人!"她喊,声音又尖又哑,"姜迟!我知道你在!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人群唰地一下让开一条道。
姜迟站在道中间,皱着眉:"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话?"
"你没跟我说过!"女孩喊,"可你在证上写过!三个月前,第二单,你的人货里有个老太太叫王秀兰!她孙女托你带过一句话!你说带到!可你没送到!"
姜迟的心猛地一跳。
王秀兰。那个在青岭七号仓下车的老太太,哭着问她这车到不到终点站。
"什么话?"
"她说,要是有一天,你在路上碰见一个叫阿笙的短头发丫头,"墙头的女孩一字一字地说,"跟她说,奶奶的鞋给她纳完了,在枕头底下,让她回家拿。"
人群一片安静。
姜迟看着墙头上那个满脸血的丫头,慢慢走过去,走到墙根底下,伸出手。
"下来。"她说,"站内不许动手,这是我的地盘了。他们不敢进来。"
女孩盯着她看了两秒,从墙头跳下来,落在她怀里。
入手轻得吓人,全是骨头。
黑车队的人在外面骂翻了天,光头把墙拍得砰砰响。管理处的人过来维持秩序,把围观的人驱散了。
姜迟把女孩带回了修理铺。
老周看见人,什么都没问,烧水,拿药,煮面。姜途把女孩按在椅子上,拿湿毛巾擦她脸上的血。
血擦干净了,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颧骨很高,嘴唇干裂,一双眼睛还是亮得吓人。
"你叫阿笙?"姜迟问。
"嗯。"
"王秀兰是你奶奶?"
女孩的鼻子忽然红了。
"是我太婆。"她低着头,"我五岁上没的爹娘,是她把我拉扯大的。她跑了单,没回来,村里人都说她死了,我不信。后来我也上了路,进过黑车队,就是想找她的消息。"
"你找到她了吗?"
"找到了。"阿笙的眼泪掉下来,"今年春天,第二单的路上。她在一辆车的货单上,我隔着老远听见她喊我小名。我想追,车开走了。后来我打听到那单货是你送的,我就一直在等,等一个能见着你的机会。"
姜迟沉默了一会儿。
"你偷了黑车队什么东西?他们这么追你?"
阿笙把怀里的背包抱得更紧了。
"不是东西。"她说,"是消息。"
她从背包里摸出一个防水袋,倒出来一沓纸。纸都皱了,上头写满了字,还有手绘的图。
"我是车队的雷达。"阿笙说,"黑车队养着我,就是因为我听得见。货会说话,路也会说话,有的司机听不见,我听得见。大副接大单之前,都让我先去探,哪条路段能走,哪个副本有缝,我听出来了,车队再上。"
"这回他们接了个大单。"她的声音抖了,"收货地是个我从没听说过的地方,地图上都没有。大副让我先探路,我去了三天,听回来的东西,我不敢说。"
"你听见什么了?"
阿笙抬起头,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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