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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第三十一章 选择

小说:

答里孛号

作者:

渡江行客

分类:

现代言情

吴婶的女儿叫吴春娘。闽地木匠给女儿起的名。吴春娘上面有两个哥哥都没活过周岁,她爹在她出生那年在院墙外种了一棵樟树,说“树活了,人也活了”。树后来长得很好,她也没再病过。她嫁到漳州时那棵树已经长到了两层楼高。回泉州的时候她坐在骡车上,远远看到那棵樟树的树冠从院墙上方探出来,比走的时候又粗了一圈。她没有说“我回来了”,只是让车停在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上被风雨打磨过的纹路。

吴春娘比她母亲吴婶高了半个头,肩背比普通女子更宽一些,皮肤微黑,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有些大的牙齿。她回泉州第二天就来了纸坊。吴婶坐在窗前写字的习惯,她听阿竹提起过,也看到过窗台上放着的那张画。

那天傍晚,她站在门口看吴婶写字。吴婶没有回头,但停了一下笔:“你小时候也坐过那张凳子。” 吴春娘没有走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那我现在也能再坐。”

第二天,吴春娘带着一本《千字文》来到纸坊。书是旧的,封皮边角已经磨圆了,里面有几页被水渍洇过,字迹略有些模糊,但每一页都还在。她在阿娜旁边坐下,翻开第一页开始读。她识字,只是这么多年没怎么看,有些字需要停一下才能想起来读音。阿娜坐在她旁边,没有打断她。吴春娘读了半页,停下来,把书页折了一个角:“我小时候读过一些。后来嫁人之后就没再碰了。”

阿娜说:“现在可以接着读。”

陈折从柜台后面看到吴春娘坐在阿娜旁边,翻书的时候会把书页平摊在桌面上,用手指抵住纸张边缘,像在对待一件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东西。她看得出来吴春娘识字比学堂里大部分人都多。不是完全生疏,是太久没有触碰之后的生涩。她走过去,在林春娘旁边坐下:“你能帮忙带带初级的那些小孩吗?她们刚开始,需要有人带着读。”

吴春娘抬头看了她一眼:“行。”

一周之后,吴春娘已经坐在初级班的讲台前面了。她的两个孩子,大的八九岁,小的六七岁,蹲在后院看水碓。他们比同龄人高出一截,肩背厚实,蹲在那里像两座正在发育的小山。他们的父亲站在溪边,目光在水碓的起落之间移动,手臂搭在膝盖上,一条腿微微有些拖。

吴春娘的丈夫,姓郑,单名一个“武”字。吴春娘有一次和陈折提起他:“他大字认不得几个,但是认路认人很快,去了四川几年,回来的时候连家里的灶台怎么烧都还记得。”她说完这话,手里的针线没有停。那根针正在穿过布面,她没有低头看它,“就是脾气不太好,他爹和他大哥也是这样。但他们不是坏人。”

那天傍晚,阿娜在溪边找到了郑武。他正蹲在水碓旁边,看着水流推动木轴。阿娜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开口说了一句话:“您能教我拳脚吗?”郑武没有立刻回头。他继续蹲了一会儿,像在等水碓转到某一个固定的点,才侧过头看了阿娜一眼。她已经比这个年龄的大部分同龄人都高了,肩膀的轮廓已经成形,站姿比同龄人更稳。

“你多大了?”

“快十二。”

“你学过?”

“没有。所以想学。”

郑武把目光移回水碓,沉默了一会儿:“学拳脚要吃苦,你怕不怕疼?”阿娜说:“不怕。”郑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明早天亮之后,你来这里。”

第二天清晨阿娜站在溪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刻钟。郑武来的时候拖着一只半瘸的腿,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说:“打架和打仗不一样。教你的不是杀人的招数,是让你站得稳。”第一堂课他没有教任何招式,只教了她一个动作——扎马步。阿娜在溪边站了半个时辰,腿开始发抖。郑武蹲在旁边削一根竹条,没有看她,也没有说“可以了”。她继续站,直到膝盖开始不受控制地细微打颤,才松了口:“今天就到这里。”

阿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软,但她的背是直的。她没有问“这有什么用”,也没有抱怨腿酸。她站起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让膝盖适应重新直立的姿势,然后转身走回纸坊。

吴春娘和陈折熟悉起来之后,有时候会在课间坐在后院的石凳上说话。那天下午,她坐在石凳上看着两个儿子在溪边扔石头。大的那个正在尝试把一块扁平的石头打出水漂,小的学着他的样子,但总是扔不出去,石头沉下去的时候,他会蹲下来看,观察那块石头如何沉底。

“他们读书很慢。”吴春娘说,声音不高,“认字也慢,比别家孩子慢很多。我们教了很多遍,他第二天就忘。他爹也是这样,我公公也是这样。”她手里捏着一根草茎,顺着它的弧度慢慢地折了一个角度,“他们家的人,男人都这样。身体好,力气大,就是认不得字。他爸去四川打仗,死了很多人,他活着回来了。我觉得这已经算是命大了。”

陈折没有接话。她听到“他们家的人,男人都这样”这句话时,在心里把那些零散的观察串联起来。郑武不识字,但认路认人很快,方向感极强,善于处理直观的、需要即时判断任务;他的两个儿子身高明显高于同龄人;吴春娘提到郑武一家的人际关系都容易起冲突。陈折坐在石凳上,把这些点放在一起看了看。一个家族的男性都呈现出类似的特征,且代际传递明显。她需要更确切的判断。

当天晚上,陈折在后院找到了詹姆斯,低声说:“吴春娘的两个儿子,还有她丈夫,他们一家男性的学习方式都很特别,身体强壮,但识字非常困难。我想用检测仪确认一个可能性。”詹姆斯没有问是什么可能性。他回到屋里取出了那台便携超声检测仪,趁着吴春娘和孩子们还在一楼吃饭,在二楼完成了一次精准的成像扫描。

数据回传后的分析结果比陈折预想的更快。詹姆斯把屏幕转向她:“郑武和他两个儿子都有XYY染色体标记。47,XYY。通常与较高的身高、阅读困难和注意力维持时间短相关。”

陈折坐在窗边,把屏幕上的文字读了一遍。不是疾病,是一种基因变异,不致命,不影响寿命。但它的存在,会让一个家族几代人在“识字”这条路上走得比其他人更慢、更吃力。而这个世界把识字当作衡量人价值的标尺。他们在标尺的底端,但不是因为不够好。

第二天,陈折在院子里找到了吴春娘。她坐在石凳上,正在把一块布叠成方方正正的形状。陈折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丈夫和你两个儿子读书慢,不是因为不聪明。是他们的身体不一样。他们的力气更大,身体更高,但他们认字比常人难一些。这不是他们的错。”

吴春娘的手停了一下,把叠好的布打开,又重新叠了一遍:“……那他们能治好么?”

“不用治。他们的力气和身高,是他们的长处。认字可以慢一点学,用别的方法学。”陈折说,“我想知道另一件事,你之前怀孕,是不是很辛苦?”吴春娘没有回答。她把手里的布放在膝盖上,掌心贴着叠好的布面,“生老大的时候,疼了两天两夜。生老二的时候,差点没回来。”她停顿了一下,“他爹说不生了,两个够了。可是……我还是怕。我怕再怀一个,又是这样的孩子。不是我不喜欢他们,是我怕我撑不住。”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只生女儿。”陈折说。

吴春娘抬起头来看她。

“有一种药,女人在怀胎之前服用,可以让身体只接受女胎。男胎不会成胎,自然就没了。这样你要是再怀孕,只会是女儿。怀的时间也会比平常短一些,孩子个头小一点,但身子骨是好的,生的时候也不会像头两回那么凶险。而且女儿不会有读书学不下去的困扰,会和你一样。”

吴春娘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块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拇指在布面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这药,会给身体带来什么损害?”

“目前在小鼠和猴子的实验上,没有发现长期损害。但用在人类身上的例子很少,我不能保证。但目前为止,没有出现任何问题。”陈折说,“你先不用现在决定。回去想一想,想好了再告诉我。”

吴春娘把那块叠好的布放在膝上,轻轻压平:“我想好了再告诉你。”陈折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院子。傍晚的风从墙头穿过,吴春娘还坐在石凳上没有动。手里的布已经被叠得非常整齐了,但她把它在膝盖上摊平,又折了一个方向。

等阿娜已经能连续蹲马步超过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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