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将冷的时候,詹姆斯用多块小玻璃拼成了两扇窗。每扇窗由十几块巴掌大的玻璃嵌在木框里,边缘用细木条卡紧,缝隙处抹了薄薄的桐油灰。皂坊女工们在原来的厢房旁加盖了一间大的房间,墙面刮了白灰,地面夯平,窗户的尺寸是按詹姆斯给的图纸留好的。玻璃窗安上去的那天,光线从窗口漫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投出一道道清晰的、没有扭曲的光斑。
阿娜是第一个走进去的。她站在屋子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光里,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光。
柳婉正蹲在窗台边,伸手碰了一下玻璃表面,感受那种细微的、均匀的凉意:“纸糊的窗,透进来的光是散的。这个透进来的光,是直的。”阿娜没说话,只是站了一会儿。
女工们陆续搬进新屋时,陈折站在门外,看着她们抱着木架和皂模穿过门槛,把旧皂架在新窗下的位置重新排好。有人多看了几眼那扇窗,没有说什么,但她们挪动皂架的时候,留出了一些余量,像是怕挡住那道刚刚清透起来的光线。绿萝把最后一只木模搬进屋里,直起身来,看着那扇窗:“窗子不用纸糊了?”
陈折站在门口:“不用了。玻璃透光,不透风。”
玻璃的产量还不高,陈折没有急着对外销售。第一批只供自己工坊使用,皂坊和琉璃工坊的白天不再依赖天光的倾斜与强弱。魏衡坐在新屋里记了一笔账,放下笔,看了看窗台边缘那道被玻璃收拢的光线,低声道:“工效至少能多出两成。入秋后白昼渐短,她们不用再赶着天黑前收工了。”她合上账册时,把窗沿拂了一下,才合上盖子。
立冬那天,陈折让詹姆斯做出一面铜镜大小的玻璃镜和一套玻璃茶杯,用粗麻布裹好,装在木匣里,带去江宁府。章知府在书房的案几上看到那面玻璃镜时,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轻轻转了一下镜面,又低头看了看茶杯,日光在杯壁上折射出一道细窄的光带,落在案面上。他沉默了片刻:“这个……是你自己烧的?”
陈折没有解释太多,只说:“工坊试制的。产量尚小,还只能做这些。”
章知府见过许多新奇物件,但这件东西让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之前托人问的那件事,所有民间的青楼已经整顿完毕,并没有发现川晴的踪迹。如果你那边查到新的线索,府衙随时可以配合。”
陈折听完站起来,把木匣留在桌上。
第一批小件玻璃杯和灯罩,陈折让红绡以高价者得的方式和商户订了长期合同,约定先只在江南一带销售。
收到第一笔订银的那天晚上,院子门口,被放上了一面很大的反射玻璃。镜子靠墙固定着,四片玻璃拼成,边框是木质的,打磨过,没有上漆,能看见木纹本身的走向。玻璃之间的缝隙很窄,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拼接处的边缘被磨过,没有锋口,坐在椅子上或站在镜子前的人,看到的是一整面属于自己的完整的、清晰的倒影。
第一个路过的是绿萝。她手里还端着刚从灶房取回来的陶碗,跨过门槛时抬了一下头,然后就停住了。陶碗在她手里微微倾斜了一下,她自己没有察觉。她站了两步之外,看着镜子里那个端着碗的、穿着旧蓝布衫的女人。她把碗换到另一只手上,镜子里的人也换了。她又放下碗,往前走了一步,歪了一下头,像在检查镜子里的那个人是否真的和她同步。“这是……我?”
“是你。”陈折从镜子里看着她。
绿萝没有回答。她对着镜子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动作很轻。她的手落下来时没有放回身侧,而是悬着。然后她稍稍侧过身,偏过头去看自己的侧脸。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很短的、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的笑。然后她垂下眼,后退一步,让出了位置。
红绡是第二个,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摸,没有歪头,只是看着,柔和的下颌线咬紧了一些。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以前在教坊的时候,有一面铜镜。磨得很亮,但照出来的人总是黄黄的、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我一直以为我长得就是那样。”她停了一下,“原来我不是那样。”
小满蹲在镜子前面,脸凑得很近。她看到自己的睫毛,看到额前一缕碎发翘起来的弧度,看到嘴角那个每次笑之前都会先动一下的小动作。她退开几步,又走近,像在测量这面镜子的边界。“那以后我每天早上都能照它吗?”
“可以。这面镜子放在这里,谁都可以照。”
小满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像是确认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了身后的人。
魏衡是最后进来的。她没有走近,停在门口。她说了一句:“我的眉眼,和我母亲一样。”
没有人接话。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自己那间屋子,门没有关紧。
阿娜那天晚上一直没去看那面镜子。她在廊下坐了很久,像在等什么。等她回屋的时候,月亮正好从那面镜子的方向升起来。她站在门外,远远地看了那面镜子一眼。镜面映着月光,泛着一层清冷的、像水面一样的微光。她走近了一些,伸手碰了一下镜面。指腹贴上玻璃表面,冰凉的,平滑得像被水浸过的石头。
“陈折。”
“嗯?”
“他们第一次看到自己长什么样,会是什么感觉?”
陈折想了想:“你看过河里的倒影么?”
阿娜摇了摇头:“罗塔岛没有河。”
“等你见了水边的倒影,你就会看到自己。”
阿娜没有再问。她在镜子前坐下,看着月光里那个模糊的轮廓。玻璃上没有点灯,但她能看到自己的肩膀的轮廓、领口的弧度、下巴的线条。她以前从未见过自己完整的脸,铜镜是模糊的,水面有波纹。她不知道自己的眉毛是怎么样弯的。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回自己那张床,躺下,没有再看。
那面镜子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被陆陆续续地看完了。有人在镜前整了整衣领,有人只是路过时瞥一眼。有人在镜前停住,像被自己吓到,又像被自己安慰到。有人把多年不照铜镜的毛病改掉了。
那面镜子经常被人擦拭,不同的面孔走近又走远。有人侧过头看自己的鬓角,有人把衣领拢了拢,有人站在镜子前面很久,好像第一次认识自己。一个年轻的女工从井台边过来,双手还湿着,在衣摆上擦了擦,站到镜子前面,侧着身看了看自己的背影,转回来又看了看正面:“我上次照镜子还是出嫁那天。”
她旁边另一个女工正在把一摞晾干的皂从木架上取下来,接了一句:“那你出嫁那天照的,肯定不是这么清楚的镜子。”年轻女工没有回答,但她又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进工坊。陈折路过门口时看到她在镜前停下的那几息,没有停留,只是从旁边的廊道绕了过去。
冬至到过年前,许多官夫人和富商女眷到惠济寺许愿上香。慧济寺在金陵城外,香火虽不如城中大寺鼎盛,但胜在清静,每年这段时间,总有一些不愿在闹市与人拥挤的官眷贵妇乘着马车来此进香。她们的车马停在寺院门外,从侧门经过工坊时,有人看到了那面立在门口的穿衣镜。
第一个停下来的是个穿藕荷色斗篷的年轻妇人,她站在工坊门口看了一会儿那面镜子,没有上前,但她的目光一直在镜面上停留。她身旁的丫鬟低声道:“这镜子好清楚。”
年轻妇人没有接话,侧过头看了看四周,这才走到镜子前面,正对着看了看自己的脸,又侧过脸看了一下鬓边的簪子:“这镜面是怎么做的,怎么这么清亮?”
红绡正好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我们自己烧的玻璃,磨平了镶在木框里。产量还不大,暂时只在工坊门口挂了一面。”
那年轻妇人又问:“那能不能订?”
红绡没有立刻答应:“眼下还做不了大的,只能做巴掌大的镜片。如果娘子不急着要,等春季产量上来,可以排单。”年轻妇人没有再追问,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马车驶出巷口时,她还探出头来望了一眼。
消息传回城里之后,来问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先是府衙书吏的夫人托人带话,问那面镜子和窗玻璃可否订制;然后是城中绸缎商家的女眷遣了管事婆子来问价钱;再后来,连金陵城外几处大户人家的内宅,也开始有人来打听。工坊的知名度比之前更高了。
陈折站在工坊门口,看着那些被裹在冬衣里的背影从寺院侧门进出。有人从车上下来时裹紧了披风,走过工坊门口时故意放慢了脚步。阳光照在玻璃面上,在青砖地面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陈折站在门廊下,看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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