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平四年的正月末,金陵城还没有完全从年里缓过来。街上的红灯笼已经收了,但门楣上的春联还在,墨迹被风吹得有些淡了。惠济寺的香客比年前少了许多,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赶在开春前来还愿。
那天早上,陈折刚起,正在沿着院内踱步,院门被叩响了。叩门声不重,但节奏均匀,三下,停,又三下。阿娜放下正在擦拭的弓,走到门口,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皂衣的差役,腰间挂着一面木牌,身侧停着一匹驮着公文袋的马,马的鼻息在晨光里凝成一道细细的白雾。他没有进门,只站在门槛外侧,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请问,陈折陈东家可在?”阿娜侧过头,朝灶房方向看了一眼。陈折在门内站定:“我就是。”
差役从怀里取出一只细长的木匣,外面用锦布包着,上面系一根细绳:“汴京来的。请陈东家收好。”他说完没有多留,侧过身,跨上马背,沿着土路往来时的方向去了。马蹄落在湿软的土路上,声响匀称,渐渐走远。
陈折站在门内,等那道皂衣身影在拐弯处消失之后,才低头看了一眼封口处的火漆。印文清晰,是一个她没见过的章。她转身走回西厢房,在桌边坐下,用指甲挑开封口。
拆开外面的锦缎包裹,里面是一只细长的卷轴。展开卷轴,中绫纸质地厚实光滑,首尾相接连成一幅长卷。卷首是端正的馆阁体,没有抬头,没有寒暄:“敕:金陵城外女子工坊主事陈氏,入内廷听用,掌器作之事。”卷尾盖着一方朱红的尚书吏部印,落款处写着:咸平四年正月十七日。
她把那页纸放在桌面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卷好,放回木匣内,搁在桌角。阿娜站在门口,看到她收好木匣,没有进去,隔着门框问了一句:“是汴京来的?”
陈折说:“嗯。”
阿娜站在那里,隔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们什么时候走?”
陈折说:“要一个月内启身。”
吃过早饭,陈折单独留下阿蘅。阿蘅坐在对面,身上穿着锦书之前给她做的红袄绿裙,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深蓝色的窄边,针脚细密,是去年过年时锦书亲手缝上去的。
陈折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阿蘅,我收到汴京来的告身。朝廷召我入京,我不能不去。”
阿蘅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那你什么时候走?”
“过几天。”陈折说,“我想问你的意思。你是想留在金陵,还是和我一起去汴京?”
阿蘅低下头,目光落在袖口那道深蓝色的窄边上。 “锦书姐姐把我托付给你,你走到哪里,我就该跟到哪里。”她停了一下,“可是……”她没有说下去。
陈折没有催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和你说过。阿娜开始跟着我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一些。我给她服用了一种东西,能让她身体更强健、骨头更结实、力气更大。她自己提出要试的。”
阿蘅抬起头:“我也可以试一试么?”
“我今天正是想和你说这件事。你已经十岁了,年龄正合适。如果你愿意,可以和阿娜一样。如果你不想长得那么高,只吃一两年就停下来,不会再长太多。不论你跟不跟我走,我都打算让你开始服用。你以后要自己生活的时间,也许要比跟在我们身边的时间长得多。”
阿蘅坐在桌边,那件红袄的领口在她低头时微微凹陷。她很久没有说话,侧过头望了一眼窗外:“我想去缓坡那边待一会儿。”
陈折说:“去吧。”
阿蘅站起来,走出西厢房,沿着田埂往后山走去。银杏树比刚种下时高了一些,叶片的边缘已经泛出浅金色的光。她走到树前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树干,手指顺着树皮慢慢滑下去,然后在树根旁坐下,把膝盖收拢,双手搭在膝头。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那件红袄领口的深蓝色窄边上。
她侧过头,像在对着那棵银杏说话:“锦书姐姐,陈折要去汴京了。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她停了一下,“我不知道。金陵很好,工坊的姐姐们都在。我在这里有地方住、有饭吃、有活干。可那不是我选的。如果我跟她走,我会去一个我没去过的地方,见到更大的世界、更多的人。但我会比现在更远地离开你。”
风从缓坡上涌过来,吹动银杏树的叶片,发出声响。那些叶子在风中轻轻翻动,像在替她回应,又像在等待她自己的决定。
第二天清晨,阿蘅出现在西厢房门口。她换了一件靛蓝色的短袄,袖口昨天傍晚被绿萝放了一节,正合适。她站在门框边沿,目光落在陈折身上。陈折正蹲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把细锉,打磨一小片黄铜齿轮。詹姆斯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只拆开的木匣,匣底铺着绒布,绒布上躺着一圈圈铜丝和几片裁好的金属片。
陈折放下细锉,把齿轮举到光下看了看,然后搁回绒布上。
“我想过了,我跟你走。”阿蘅说,“锦书姐姐让我跟你走,我就跟你走。只是……”她停了一下,“我以后还能回来么?”
陈折把细锉搁回桌面:“能。只要你想回来,就能回来。”
阿蘅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回灶房,没有再多说什么。
桌面上那只拆开的木匣还没有合拢。詹姆斯低头继续打磨另一片齿轮,没有抬头。院墙外的风正从田野那边涌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
柳婉出嫁的前一晚,工坊灶房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川晴和川禾从午后就开始备菜。案板上摆着切好的冬笋和豆腐,灶台上搁着一只陶盆,里面腌着一条草鱼,边缘泛着细密的盐粒。灶膛里的火一直没有熄过。暮色降下来的时候,院子里摆了两张长桌拼在一起,铺上干净的粗麻布,碗筷依次排开,粗瓷的,边沿有一道青色的釉线。没有红绸,没有灯笼,只有廊下那盏油灯被拨亮了一些,光从灶房门口漫出来,落在青砖地面上。
柳婉到的时候是傍晚。她穿了一件半新的浅绛短袄,没有戴首饰,只把头发重新梳过了,拢在耳后。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张拼起来的长桌,没有立刻跨进来。
陈折正在灶台边剥蒜,没抬头:“来了?”
柳婉跨过门槛:“你们真要摆一桌?”
陈折说:“饭总要吃。”柳婉没有再推辞,在桌边坐下,伸手把一只歪了的碗扶正,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了停。
红绡端着一只陶锅从灶房出来,锅沿冒着白汽,放在桌子中央。绿萝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碟腌萝卜,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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