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平元年的除夕,泉州城下了一场薄雨。纸坊的屋檐滴了一夜水,第二天清早推开门,墙角的青苔吸饱了水汽,绿得像刚从土里翻出来的旧瓷片。学堂里挂了几盏红纸糊的小灯笼,风一过就轻轻转,在廊下投出暖黄色的光晕。女工们在灶房里包了一整天的饺子,阿竹负责和面,吴春娘坐在旁边包馅,她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但手指依然灵巧。阿水带着几个疍家女孩在后院帮忙剁肉馅,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声响。
傍晚,陈折把阿娜叫到后院。詹姆斯站在井台边,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等着。陈折把那管用了一半的沉水轮藻提取液放在石桌上,声音不高:“这个,你停了吧。”
阿娜看了一眼那管药,又看了一眼陈折:“为什么?”
“你的骨线正在接近闭合,之后再持续用药没有效果。而且停药之后你还会再长一段时间,按照目前的数据推算,你最终会长到比你身边所有认识的女性都高出一大截。”陈折说,“阿弟也在之前的信里说,她停药之后状态很好。”
阿娜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比两年前大了一圈,指节粗壮,掌心有一层薄茧。陈折把药管收起来,没有说更多,只是问:“怎么样,你觉得自己现在够强了么?”
阿娜想了想:“前几天和郑武师傅角力,我差点胜过了他。”
陈折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药管放回冷藏箱里。
新年的第三天,雨停了,天空洗出一种干净的浅蓝色。学堂前厅的矮桌被拼成一大张,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道暖黄色的光带。詹姆斯站在桌子的前端,身后是一块大木板,上面用钉子别了一张炭笔画。陈折坐在侧面靠墙的位置,手里没有拿纸笔,只是安静地坐着。
前厅早已坐得满满当当。阿竹踞在前排正中,腰背绷直;吴春娘靠窗而坐,一手不自觉护着隆起的腹;阿水领着几名疍家少女挤在门槛边,半蹲半坐;温韫卿缩在后排矮凳上,一卷典籍握在掌心,书页自始至终未曾掀开;川禾挨着阿竹,指尖攥紧一截炭笔,身前白纸空空荡荡。
待周遭细碎的低语尽数敛去,詹姆斯方才缓缓开口,声调平缓,不疾不徐:“今天讲一件你们可能不知道的事。我邦海客,一直向西行舟,终能归返故土。我邦推步之士,考之天象,测之海途,皆指大地为球形。平地万万不能,唯有圆地可行。”
一句话落,前厅骤然死寂。细碎的呼吸声骤然放轻,有人下意识倒抽一口凉气,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不少人面面相觑,眼底写满错愕,只当是天方夜谭。
后排的温韫卿率先出声,语气沉稳,并非刻意诘难,而是道出所有人心底最大的疑虑。她松开攥着书卷的手,抬眼直视台前之人:“典籍有言,天圆地方,天如伞盖,地如棋枰,此乃万古不变的至理。倘若大地是圆球,那居于球底之人,岂不是头足倒置,早该坠落虚空?”
身侧数人闻声齐齐转头,附和般颔首。满屋子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疑问,只是由饱读诗书的温韫卿代为说破。
詹姆斯未曾慌乱,以众人亲历的航海见闻作答:“常出海的人都见过这般景象:远来舟楫,先隐船身,后失桅帆。若大地平坦,船只只会越远越小,绝不会自下而上层层没入视野。唯有大地弯转,才会生出此景。”他取过案上一块石子,以细绳拴住握在手中:“不妨将此石视作大地。我们立于球面之上不会坠落,是因有一种无形之力,将万物牢牢系于地表。”
蹲在门槛的阿水身子猛地一挺,她低声喃喃:“……原来是这样。我常年驾船出海,总看见远方船身先沉,只剩桅杆孤零零浮在水上,从前只当是目力昏花,万万没想过是大地本就是弯的。”
詹姆斯微微颔首,紧接着抛出第二记惊雷:“大地不止是圆球,更时时刻刻自转不休。世人见日出月落、星河西斜,便以为苍穹轮转、神明司掌晨昏。实则是脚下大地自行转动,面朝旭日便是白昼,背向日光即是黑夜。昼夜更迭,从无天神启闭,只循天地自然之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静水。女工崔娘豁然起身,指节攥着的炭笔“啪嗒”一声坠落在草纸上,纸面骤然洇开一点墨痕,她声音发颤,“往年大旱绝收,乡中儒生总说,是女子言行有失,触怒上苍降罪。我们年年烧香叩拜、闭门自省,到头来依旧颗粒无收、忍饥挨饿……难道灾祸从来不是神明惩戒?”
另一侧一名长年劳作的女工低头盯着掌心层层老茧,指尖反复抠着粗糙茧面,语声哽咽:“长辈代代相传,女子生来命薄,一世劳苦皆是前世孽债,只能俯首认命……莫非这话,从头便是错的?”
惶惑瞬间席卷全屋。有人下意识合十默念佛号,有人慌忙摇头摆手,更多人僵在原位。
坐在前排的小莲弯着腰,把脸深深埋着双手里,身体抖动……
詹姆斯继续娓娓道来:“日食从不是天狗吞日,不过是月亮行至日月之间,遮蔽日光;月食亦非神明震怒,只是大地阴影覆于月上。三星一线,便生异象。”
阿水抬眸,眼底满是惊疑:“当真没有天狗?”
“并无天狗,不过是星体位次轮转。”詹姆斯应声,“潮起潮落,也绝非龙王吞吐海水,是日月牵引江海所致。你们日日踏浪而行,脚下涨退的碧波,皆是月亮拉扯而来。”
前排的阿竹微微前倾身子,脱口追问:“月亮为何能牵动海水?”
詹姆斯本欲阐释深奥的引力之理,但是顿了一下,转而换了浅白说辞:“天地万物,自有相互牵引的力道。托住我们不坠大地的是它,拉扯江海涨落的也是它。月亮距大地更近,故而对海水的力道格外分明。”
门槛边的阿水望着门外通往码头的潺潺溪水,轻声发问:“月亮能拉得动整片海水,那行于水上的船,会不会也被它牵动?”
“会。只是船身太轻,沧海太重,肉眼无从分辨罢了。”
阿水默然片刻,又问:“若来日造出足够庞大沉重的大船,能否被月光拉起?”
詹姆斯并未作答,只是静静立在原地,将遐想留给众人。
一旁的川禾一言不发,握着炭笔在白纸上细细勾勒,三圈轮廓次第落成——日、月、大地,又以浅淡弧线,轻轻勾连三者之间无形的牵绊。画毕,她垂眸望着纸面,久久没有抬头。
前厅陷入绵长的沉寂。
吴春娘垂首抚过腹中孩儿,指尖轻轻摩挲衣料;温韫卿随手搁下手中书卷,指尖顺着书页边缘一遍遍摩挲。
陈折自墙边缓步起身,行至詹姆斯身侧,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她的声音平和笃定:“诸位不必惊惧。这番道理并非异端妄论,上古浑天说早有‘地如鸡中黄’的记载,只是世人束于成见,鲜少研读古籍,不知古已有之。”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人间苦难,源于旱涝天灾、战火徭役、豪强盘剥、礼法桎梏,从来与神明天意无关。日月星辰循道而行,从不会因男女之别,降下祸福奖惩。”
话音落,全场再无一声言语。
崔娘长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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