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南下的列车
高三下学期,时间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温知夏几乎没有察觉到春天的来临。她只觉得天气忽然就热了,窗外的树忽然就绿了,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像退潮一样飞快地缩小。
从一百天到五十天。从五十天到三十天。从三十天到十天。
最后一天晚上,温知夏坐在教室里,看着黑板上那个硕大的“1”字,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三年了。
她在这个学校待了三年。在那些走廊里走过无数个来回,在那些座位上度过了无数个白昼与夜晚。而明天之后,她就要离开了。
离开的不仅是一所高中。
还有那个从十六岁夏天开始,延续了整整三年的、关于秦屿川的梦。
高考那两天,南城下了雨。
温知夏撑着伞走进考场,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深呼吸,然后低头做题。语文的作文她写得很顺,英语的听力她听得很清楚。数学难得出奇,最后三道大题她只做了半道。理综勉强答完了所有会做的题目。
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对答案,也没有和任何人讨论题目。她只是撑开伞,走进雨里,一个人静静地走回了家。
三天后,答案公布。
温知夏对着标准答案,一科一科地估分。她的手很稳,没有抖。只是在算到总分的时候,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了本子。
那个分数,远远够不上A大。
她早就知道了。
不管她怎么努力,怎么拼命,那个红砖尖顶的图书馆,那些金黄色的银杏,那座有秦屿川的城市,终究是她到不了的地方。
出分那天,温知夏没有查。
班主任打电话来,语气激动地告诉她,她考得很好。超常发挥,是班级前五,年级前三十。她的分数足够去很多不错的大学,甚至能冲刺一下某些顶尖的211院校。
温知夏握着电话,听班主任报出那个三位数的分数。
她笑了。
然后眼泪掉了下来。
“好,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她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想:原来这就是我的极限了。
她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可他还是太远了。
填报志愿的时候,温知夏在电脑前坐了很久。
她的分数去不了A大,但去南方一所不错的大学绰绰有余。她选了那所学校的设计专业。学校在南方的一座海滨城市,离南城很远,坐高铁要八个多小时。
父亲问她:“怎么去那么远?”
温知夏说:“想去看看海。”
其实她知道。
她只是不想留在这里了。
不想留在这座到处都是他痕迹的城市。不想再走过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不想再在每个路口下意识地回头,只为了寻找一个再也不会出现的身影。
她要去一个没有他的地方。
去一个从来不曾被他的光照亮过的城市。
去那里,重新开始。
八月,温知夏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苏晓考上了南城本地的大学,看到温知夏的通知书时兴奋得直拍她的肩膀:“知夏!南方大学!设计专业!你太棒了!”
温知夏笑了笑。
她看着通知书上那行“温知夏同学,你已被我校录取”的字样,心口处涌上来的,却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
不是喜悦。
也不是遗憾。
而是一种很复杂的、略带苦涩的释然。
八月底,温知夏收拾行李。
她的东西不多。几箱书,几件衣服,一箱画具,还有那个铁盒。
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这间住了十八年的房间,这扇看过无数次日出和日落的窗户,这张她趴着写过无数封贺卡的书桌。
她要走了。
温知夏把铁盒放进行李箱最底层,用衣服包了好几层,生怕磕坏。
那是她整个青春里,最重的东西。
开学前一天,温知夏去了一趟学校。
校园里已经开始了开学的准备。工人在修剪花坛里的灌木,几个学生在公告栏前看新学期的分班名单。温知夏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张已经褪了色的校庆海报。
海报还贴在那儿。只是颜色不如当初鲜艳了。金黄色和暖橙色都被雨水和日光冲刷得有些发白,像是一张被时间浸透的旧照片。
温知夏站在那张海报前,忽然想起了那个秋天的晚上。
她站在这里,秦屿川从身后走来,对她说:“你的画,很好看。”
还有那句:“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温知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海报的边缘。
“再见了。”她小声说。
然后她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毕业聚会是在温知夏启程前三天举办的。
还是那个熟悉的班级,还是那些熟悉的面孔。只是所有人都变了。男生们穿上了衬衫,女生们化了淡淡的妆。大家围坐在一起,喝酒,唱歌,笑闹。有人在哭,说舍不得大家。有人在合影留念,约定大学一定要常联系。
温知夏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果汁,安安静静地笑着。
她不太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可她还是来了。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和这群人坐在一起。最后一次以高中生的身份,出现在这个城市里。
聚会过半,温知夏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她在走廊上碰到了周行。
周行靠在墙上,像是在等她。他今天穿得很整齐,头发也打理过了,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他的手里攥着一个很小的盒子,表情有些紧张。
温知夏脚步微微一顿。
“温知夏。”周行叫住她。
温知夏停下,转过身来。
“有事吗?”她问。
周行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小盒子递到她面前:“我准备了一个东西,想送你。其实准备了挺久了。”
温知夏没有接。
她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一股很难受的感觉。
她一直都知道周行喜欢她。从高三上学期开始,他就在她的生活里频繁出现。帮她搬书,给她带早餐,下雨天问她有没有伞。他做得很好,好到全班同学都觉得他们是一对。
可温知夏,从头到尾,只当他是朋友。
“周行。”她轻声说,声音很柔和,但也带着一种清晰的坚定,“谢谢你。可我不能收。”
周行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一些。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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