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暖风吹醒了李家村的田埂,村里的老老少少都到地里开始忙活播种,这事关一年的生计,所以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耽搁掉。
就在这当口,一个背着药箱的老者被一个汉子半拖半抱地领进了村子,打破了这片宁静。
“瞧着像是沈大和镇上的孙大夫?他们这是干嘛去?难道是李老根那两口子病了?”正在地里插秧的人家一下停了手里的活计,开始交头接耳地打听起来。
小村庄岁月悠长,大家既盼着发生些什么,好看个热闹,又怕真发生了些什么,乡里乡亲承受不起。
秦大娘素来热心,先前沈家刚逃难来时,她还借过碗筷桌椅,见状第一个开口招呼:“沈大,这是咋了?出啥急事了?”
可沈大像是没听见,头也不抬,只一味脚下生风地往自家院子奔。
“糟了,看来是真出事了,我得过去瞧瞧”,秦大娘脸色一沉,回身把刚淘洗好的腌菜往桌上一搁,两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抹,对院里正在喂猪的媳妇陈氏吩咐了一声,便拽着隔壁的张大娘,急匆匆跟了上去。
“大夫您快看,孩子自从昨天落水后,就一直发烧,到现在还没有醒,求求您救救她”,到了沈家,老大夫气还未喘匀,沈大就“扑通”一下就跪下了。
只见炕上躺了一个脸色潮红、气若游丝的孩子,枯黄的头发被汗水浸成一绺一绺,小小的人儿在大大的床上显得更加娇小。
“你别急,先让我瞧瞧。”孙大夫稳住身形,快步走到炕边坐下,先掀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伸出手指搭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把脉,最后抬手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神色渐渐凝重。
嘶——好疼——好饿
沈泠只觉得眼皮重得像被浆糊糊住,脑袋里像灌了铅,昏昏沉沉的。她不是应该死了吗?好不容易熬到升职加薪,却被一辆失控的大货车撞飞,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
不等她理清思绪,一段陌生的记忆突然像潮水般涌进脑海,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意识里——她穿越了,穿到了这个和她同名同姓、才十三岁的小豆丁身上。
记忆里,这具身体的原主跟着大伯沈大逃难到李家村,为了能活下来,就和李家村的李老根结亲了。
李老根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急需一个壮劳力撑门户,否则他一撒手,老妻弱女迟早要被人吃绝户。
但村里略平头正脸的后生哪个愿意做上门女婿,只有破落户儿赖皮脸才不介意,可李老根介意,所以一来二去,女儿李芳就被拖成了大龄老姑娘,更难说亲了,直到带着拖油瓶的沈大逃难至此,两人才算是彼此将就、刚好般配。
婚后,沈大和李芳三年抱俩,生下了十岁的李容和八岁的李永安。
而原主落水,根本不是意外——是芳娘软磨硬逼,唆使她去偏僻湿滑的河滩捡野鸭蛋,只为给亲儿子永安补身子,原主脚下一滑,才栽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万幸的是,放牛路过的李爷爷眼尖,好在救的及时,还剩一口气,原以为水吐出来就没事了,但一夜过去,不仅没醒,反倒发起了高热。
芳娘心里打得如意算盘,巴不得这“累赘”少一个,能省一口粮食,却没料到,外出帮工的沈大提前回了家。
她拦了又拦,劝了又劝,可沈大这次铁了心,终究还是揣着仅有的碎银,急匆匆去镇上请来了孙大夫。
“发烧是落水受凉所致,昏迷则是孩子本就虚弱,加上落水时磕伤了头。”孙大夫一边从药箱里取药材,一边安抚沈大,“我已经给她施了针,回去煎三剂药服下,再好好静养就没事了。”
听到这句话,沈大才松了口气,正想开口道谢,却被芳娘打断。
“我就说没事吧?你倒好,非要请大夫,你当我们是什么人家?吃的起这费钱的药材?果然是赔钱货——”角落里的芳娘翻了个白眼,拉着长调啐道,语气里的嫌恶毫不掩饰。
孙大夫收拾药箱的手顿了顿,抬眼扫了炕上年幼瘦弱的沈泠,眉头紧紧蹙起,什么也没说,拎着药箱就往外走。
走到院里,他停下脚步,对着送出来的沈大低声解释:“沈大,我看孩子实在可怜,这些药材是给贵人看病余下的,这次就不收你药钱了。”
犹豫了一下,他又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孩子底子太差了,长期衣食不足,内里亏空得厉害。好在年纪还小,好好调养还有机会补回来;若是再这么磋磨下去,恐怕不是长寿之相。”
说完,孙大夫缓缓摇头,眼底满是悲悯——医者能治皮肉病痛,却医不好凉薄人心。世人皆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只盼这苦命的孩子,能熬得过这一关。
沈大望着老大夫那双年迈却依旧目光清明的眼睛,脸颊一阵发烫,满心羞愧。
“孙大夫,我记下了。”他攥紧手中零碎的银子,语气满是窘迫,“这是我帮工攒下的些许银钱,虽不够药费,还请您收下。”
院外,秦大娘与张大娘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二人凑在一处低声嘀咕,连连叹息。
“这孩子太可怜了,整日里手脚不停,割草喂猪洗衣裳,半点闲空没有,芳娘还总挑她的错。”
“可不是嘛,生生把个孩子熬得没个人样,这次落水,指不定是什么缘由呢!”
孙大夫走后,沈大还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见状秦大娘连忙高声唤他:“沈大,愣着干啥?快进去瞧瞧孩子啊!”
沈大回过神,脚步沉重地往回走,没进门,便听见李芳娘的咒骂。
“往后都离这个丧门星远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如今一病倒下,里里外外还要累我伺候,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胳膊肘往外拐的男人!可怜我们娘仨,生来就是受苦的命……”
十岁的容娘眼尖,瞥见门口的人影,心头一紧,急忙出声打断:“娘,别再说了,爹爹听见又要恼了。”
话音刚落,沈大已然迈步走入屋内,抬手轻轻拍了拍容娘的肩头,瓮声道:“容娘,去灶下生火,给你姐卧碗荷包蛋,补补身子。”
一听沈大这话,芳娘当即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尖声反驳起来:
“呸!她也配?家里的鸡蛋都是要攒着换钱的,永安的束脩至今还没着落。我好说歹说、磨破嘴皮,才求动里正说情,让先生肯收下咱们孩子。你这样是要亲手断了永安的前程吗?村里没进学的,除了跛子家的那个小的,可就只剩咱们永安了!”
“这是我前些日子在镇上打短工攒下的钱,足够孩子的束脩了。”
沈大神色冷沉,从怀中摸出一个磨得发亮、边角磨损的钱袋,随手丢向芳娘。
芳娘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匆匆一数,见足足有两百钱,当即眉开眼笑,麻利将钱袋揣进怀里,扬声使唤道:“容娘?耳朵聋了不成?没听见你爹的话?快去给你堂姐煮碗荷包蛋,再添勺红糖,也算我好心一回。”
“渴……好渴……”
将外头争执尽数听在耳里的沈泠,终于虚弱地开口。
沈大见状,连忙提起陶壶,往粗瓷碗里倒了水,温声哄道:“泠娘,别急,慢慢喝,大伯回来了。”
他小心地将沈泠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中,一勺一勺细细喂水。
“大伯,我头好疼,肚子也好饿。”沈泠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得像纸,看得沈大鼻尖猛地一酸,胸口又闷又涩。
其实沈大沈泠刚投奔李家时,日子尚且安稳,李家想要留下沈大这个壮劳力,对沈泠虽谈不上疼爱,但也没有缺衣少食。
但自从芳娘生下亲生儿女,一切便彻底变了样。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她却常常吃不饱饭,割草拾柴、喂猪做饭、洗刷尿布,家里粗重杂活全都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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