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王姝听坊里人说,五陵门外不远处有农户家里母羊产羔,她想去换些羊乳给王谌补身子,晨起就带着阿穗去了城北。
阿穗在路上边走边问,“二娘,这羊乳真对刀创有奇效?”
有奇效不敢说,但能促使伤口愈合不假,王姝道:“书中有记载,羊乳补寒冷虚乏、益血气、疗虚劳羸弱,调和肠胃,阿兄如今这样,喫羊乳最是相宜。”
阿穗只听人说喫羊乳好,竟不知有这么多好处,可想到王谌近日食欲不振,不无担心道:“大郎如今食量还不如奴一半,羊乳腥膻,也不知他能否喫下。”
王姝轻笑出声,“你一半食量可不算少,阿兄今日已经瞧着好了许多,待煮羊乳时加入杏仁去味,应是无碍。”
她出来时,王谌还没有醒,不知道是药力奏效,还是渐渐习惯了疼痛,瞧着不再像先前那样食寝俱废。
大抵是两日夜里没有睡好,王谌侵晨醒来喫了药不久后,又睡了过去。
阿穗被王姝这么一说,眼神有些可怜,“二娘可是笑话奴食量大?但奴极有力气,若是当日让奴遇上那凶徒,定能一拳打倒。”
王姝心里好笑,这话要是被她阿兄听到,估计得多躺一个月,但口中却道:“阿穗可曾听过一句话,能喫是福,所以我这是在夸赞你。”
阿穗从没听过这样的话,不确定道:“二娘没有诓奴?”
王姝一脸真诚,“自然没有,食能下咽,夜得安寝,才是世间至乐。”
阿穗虽不懂这是什么至乐,但她能喫能睡,确实欢乐。
时下少有鲜乳售卖,农家生计大半指望牛羊,即便产崽,也都先留着给幼崽哺育,偶有余乳,只肯换些米帛杂物,不会轻易予人。
阿穗在路上一连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这户产羔的人家。刚一走进,浓重膻臊之气夹杂着草屑粪土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光闻味道,两人就知没有找错。
门是半掩的,只一眼就能看见门内全貌,阿穗站在门口问:“主人家可在?”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声,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打开门,先是打量了两人一眼,然后看向王姝,“瞧两位小娘子面生,不知是有何事?”
王姝朝妇人笑了笑,“听闻娘子家母羊新产羊羔,儿家中有伤患卧床,特来找娘子换些羊乳。”
妇人一听是为了羊乳,不由面露为难,直言道:“羊乳虽还有剩,可家中小儿体弱,又许了些给了旁人,怕是匀不出给小娘子。”
王姝让阿穗从篮子里拿出备好的粗布,递到妇人面前,“儿不多要,娘子多少匀些,儿愿以布相换。”
妇人看见布,神色明显松动,又伸手捏了捏厚度,暗自估算怕是能有五尺。
不过略微犹豫,就松口道:“小娘子可带了陶罐?”
“自是带了。”阿穗赶紧应声,取出陶罐递过去。
妇人接过粗布和陶罐,说了一声就入内去挤羊乳了。
这时,一个僮仆打扮的少年自远处过来,径自走入门内,口中喊道:“娘子,奴来取羊乳。”
里面隐约传来妇人的声音,似是唤那僮仆为阿桐,然后让他在门内稍等。
不过片刻,妇人就提着两个罐子出现,先出来将一罐递给阿穗,叮嘱道:“拿回去莫要搁太久,如今天气虽凉,却也容易坏,若喫不完可制成酪。”
然后走进门内将另一个递给阿桐,又掏出一个纸包,口中道:“听闻你家先生身体不适,家里有些饧,你带些回去,要是他喫药,也好压压苦味。”
所谓的饧其实就是饴糖,不过质软叫做饴,质硬称为饧。
在农家,若非逢年过节,饧并不是易得之物,平日里买来常用来调补身子,妇人也是因为家中小儿体弱,才买了些。
阿桐见纸包不大,知道里面没几块,便伸手接过,“多谢娘子,先生近来久咳宿喘,医工说是肺虚痰壅、胸膈气机不畅,在服汤药,正好回去给先生喫。”
王姝本来已经转身,听见阿桐的话顿了一下。
阿穗见她停下,不明所以地叫了一声:“二娘?”
“无事。”王姝说完便继续往前走。
话虽如此,可她动作却明显慢了下来。直到走了一会儿,身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阿穗见王姝突然停下步子,回头去看阿桐。
阿桐也注意到了,想问王姝停下可是有事,又不知如何开口。
王姝却主动道:“方才无意间听到你同那位娘子谈话,有一事不得不言,你家先生所服之药若有半夏、菖蒲,便不要给他喫饧,羊乳最好也不要喫,于病症无益。”
王姝并不懂医,只是恰好知道痰湿咳喘是不能喫羊乳和饴糖的,所以便好心提醒。
阿桐听后先是行了一礼,然后才问:“多谢这位小娘子,只是不知可有何依据?”
王姝见他很是知礼,想来那位先生家风不差,解释道:“饴糖壅肺,既犯药忌,又不合病症体质,羊乳则助湿生痰。若两样一并喫下,则痰浊骤增,咳喘加重,胸间憋闷难受。”
说完又补充道:“你家先生是读书人,可自行翻阅医书,或请教医工。”
阿穗在旁听得眼睛都亮了,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姝,心想,她家二娘竟还懂医?
阿桐听王姝说得条理分明,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不由感激道:“多谢这位小娘子告知,先生年高,若小娘子所言不假,奴险些要害先生卧床。”说完朝她又行了一礼。
王姝道:“些许小事,不用多礼,天气渐凉,除了乳和饧,也应慎避风寒,少食生冷之物。”
阿桐一一记下,又再三谢过后才离去。
王姝和阿穗入五陵门回到城中,就见一众人争相往县衙方向聚集,阿穗问过路人才知晓,有渡子侵渔被抓,县尉正要审理此事。
王姝这才想起,王俨说今日会带刘小石去县衙问话。
原本因为王谌受伤,王姝不打算过来旁观,可如今当面遇上了,哪能不去看,于是带着阿穗就挤入了人群之中。
等到了衙前时,王俨似是刚回完话,正立于一旁。
刘小石跪趴在地上吓得不停发抖,头更是低垂着不敢抬眼直视。
县尉坐在案上神色端肃,身前公案上摊着衙役递来的账册,声音冷沉道:“堂下被告之人,报上名姓、本贯,所执差役。”
刘小石忽闻喝声,身子猛地一抖,随即伏身叩首,声音发虚,带着几分瑟缩道:“小人刘…刘小石,本籍咸阳…河南乡资川里,充…充便桥渡子。”
县尉又道:“便桥津吏王俨,具状告发,方才说你私窃渡资,你可认罪?”
刘小石心头一慌,虽然事已至此,但他仍心存侥幸,竭力稳住心神,叩首辩解:“小人每日所收…渡资,尽数…尽数归账缴库,从不敢私取分毫,还请县尉明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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