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入那巍峨庞大的宫廷,走的是三尺宽的御道。
母女两个顶替了前人的位置,各自被人悄悄取了头发,封在形制怪异的盒子里,巫师手中的铃铛随着晃动的步子彻夜作响,一阵一阵来了,一阵一阵来了,明火执仗,不知何时方休。百年前,刀光剑影刺穿了北风的屏障,北方的骑兵撞上了南方的锐士,草原的萨满秘术碰上了水乡的巫傩诅咒,民族在融合,信仰在杂交,交融的过程带来了陌生的事物,陌生则为神秘,神秘带来畏惧,畏惧带来深信不疑。
巫者,信则有,不信则无。虔婆在家中盘着腿拿着笔,墨汁是昨天剩下的,符纸是方才垫过屁股的,那些精美的符咒是她绞尽脑汁往唬人了画的,她会信吗?项羽被逼到乌江,万念俱灰,在地上看见蚂蚁聚起项羽必亡的字眼,阴风从骇下阵阵吹过来,力拔山河的末路英雄冷静地绝望地看着士兵们自乱阵脚,他又会信吗?老皇帝曾经处境卑微,九死一生,买通巫婆诅咒兄长,最后竟真得逞夺位,那么,于他而言,这个东西值不值得相信呢?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极度信仰厌胜之术的时代,巫婆兢兢业业地拢财,享受着事业的春天,皇子后妃们争先恐后地聘请她们助自己成事。精通谶纬之学的方术士拥有诸葛亮三顾茅庐的待遇,只不过求学者是带着兵队来的,他们敲敲门:你不开门,不跟我走,我便屠城!这是一个充斥着无休止无底线的阴谋与杀戮的时代,宫廷里的皇帝可以被人害死在茅坑,士兵的粮草里掺杂着人肉。这是一个血泥相融的时代。
北朝的宫妃自四面八方而来,聚集在同一片天地。早起了南方的贵妇人给房梁挂上花椒籽提神,午后草原上的女人不爱打盹爱走动,中原出身的自诩是正统,笑话北边来的是破落户南边来的是乡巴佬。近百年的割据和混和让敌人不是敌人朋友不是朋友,其间有几位父辈是仇敌,往上数几代却变成了亲戚,不过不妨碍她们现在过不到一块去。
文兴十七年秋分,披麻戴孝也好,歌谣杀牲也罢,这些过不到一块去的女人一律穿上了孝衣给小赵妃送葬。文兴十八年的秋分,礼珠母女入宫,那天秋老虎当头,烧得人心烦躁。神龛上摆着献给灶王爷的秋祭品,一根狗尾巴草烧没了,天上又飘下来一根新的,随着香炉里新的火焰呼呼作响。许多人夜里辗转难眠,左思右想,忍不住在心底感叹,陛下对小赵妃可真是好啊,人死了,还愿意替她照顾她的姐姐。
只有礼珠母女知道,老皇帝根本没有这样好心,他的一切行为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名为报复。
礼珠代替了小公主,被锁在那座门窗紧闭深不见底的小楼里,不消一年时间,健康的粉扑扑的肤色已经因为不见光变得死白,她被限制露齿大笑,节衣缩食,逼得死气沉沉,不是病人也像个病人了。大赵妃被扔进后宫,寝殿夹在最讨厌她的几人当中,难以周旋。
秋分带来了漫长的黑夜。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宫人会打开小楼的门,把她带往佛堂,她在老皇帝的注视下跪在地上,对着一个小女孩模样的木像磕头。老皇帝像拉弓箭一样按住她的背,掌控她下跪的角度,姿势,以及脸上的表情,以保证她匍匐得足够虔诚。而后,他拿起敲木鱼的棍子击打了三下她的脑袋。
管理这处的僧人是白马寺原先的主持,是得道的高僧。老皇帝牵着唇角微笑着,弧度僵硬而诡异,他直白地告诉高僧:“您别看这个小畜生面上人畜无害,心里却住着一个邪恶的小鬼,她专门害同龄女子,叫她害死了,有冤还没处诉。如今她得手过一次,只怕要变本加厉去作弄别的小丫头,还请高僧救救这个小畜生。”
高僧确实名不虚传,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了仅仅一弹指的时间,就看出了真正的恶鬼是谁。不过这位恶鬼可以给他们很多很多良田财富,他许诺要在洛阳兴建寺庙,佛法可以因此普度众生。于是高僧横飞的唾沫星子淹死了她,当头棒喝她。这不算完,她还得牺牲自己的健康,放弃最好年纪的发育,一个月茹素七日赎罪。
小楼外的树再没人打理,挡住了光线。深秋本就日头小,屋子里采光很差,礼珠挪开了书桌,这才发现墙上有个狗洞。老皇帝说过要养一只名贵的小狗给小公主解闷,复又担心小狗太凶悍会吓到小公主,放弃了这念头,所以狗洞被掩藏起来了。礼珠就是在十岁的那年从这里爬了出去,开始了不分日夜的奔逃。
她失踪了整整三天三夜。
宫里的女人们都不敢多嘴,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最后抛出来一句也是个可怜人呐,默认这个人就这么没了。也有流言说她是只成精的狐狸,在小楼某处打了个洞钻进去,把楼翻了就能找着了。
那一夜据说是从后半夜开始下雨的,礼珠逃跑的时候已是傍晚,依稀记得杨家在洛阳城的北边,天黑了以后迷失方向,她只能朝着北斗星的方向不停歇地往前跑,却误入一片死寂的林子。她拍拍胸口安慰自己,这里没有野兽,也没有鬼,不过就是黑了一点。她天真地以为只要一路向北就能回家,一扭头,两只绿幽幽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蹒跚着靠近了。是野狼。
礼珠猛地抱住旁边的大树,腾腾腾地往上爬,狼兄扑过来,好险咬到她的屁股。就这么,她在粗壮的树枝上挂了一夜。
实际那天是天快亮的时候开始下雨的,劈头盖脸的急雨赶走了那头野狼,也淋湿了她。礼珠觉得眼皮子打架,无论如何聚精会神都睁不开眼,身上一阵子热,一阵子冷。她隐约知道自己摔了下去,扎扎实实砸在地上。
她嘀嘀咕咕,跟说梦话似的:“咦,我怕是要死了呢。”
次日午后,一寸斜斜的阳光晒在她手背上。她在上林苑尽头臭烘烘的马场醒过来,这里于当时的她而言温暖到有些奢侈,只是四处飘着马毛,堵住了鼻子。她得知自己被魏轻所救,哭得梨花带雨,哭得撕心裂肺,不停地吸着堵塞的鼻子,她在求他,要求只有一个:不要送她回去。
她呛到了,呕的一声吐出一嘴马毛:“求你了,你把我留在这,我认那些养马的小奴隶们做爹妈,我就留在这帮忙养马了。”
“留在这做什么,像现在这样吃一嘴马毛吗?”
礼珠一边擦眼泪,一边犟:“我就喜欢吃马毛,你管我呢?”
他继续劝,礼珠便顾不得体面了,在他喋喋不休的劝阻里越发崩溃,张大嘴放声哭起来。她哭得太难听了,魏轻只好妥协,给她送来饭菜和被褥,在马圈里拿锯子叮叮咣咣地切割好大小合适的木板,搭起简易的小榻供她歇息。他许诺的时候不假思索,说话的时候轻声细语,问她渴不渴,饿不饿。她张牙舞爪地发脾气,他就哄小孩似的摸摸她的脑袋,令礼珠吃了一惊,第一次觉得他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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