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殿
那日太医奏禀瑾帝气急攻心,体内隐有沉疴之毒。虽已煎服了解剂,但瑾帝仍昏迷不醒,尚且在险中。
明贵嫔侍奉于旁,望着床榻上形销骨立的瑾帝,眉目间再无昔日威仪,反锁上一层愁云不甘。。
熠彤被幽禁,皇后更意欲废储,若非无玉玺,如今颛孙熠彤已然被废东宫之位。而她今能做的,唯有待瑾帝转醒而已。
昔日皇后力主颛孙熠彤入主东宫,而今竟行废储之事。满朝公卿皆无一谏阻,纵使她有结纳之心,但她阿父明郡公尚不在瑾国,今势孤力薄,亦无可奈何。
“贵嫔何故愁苦至此?”
一清泠之声由身后传来。
闻此熟稔之声,明贵嫔未曾回首,不待身后之人走近,即肃声诘问,“我有令,非我许可,任何闲杂人不得入内。华修仪此举,是欲抗命不成?”
华修仪闻言不过澹声扬唇,“妾乃陛下之人,亦算是贵嫔姊妹,妾何以不得来?”
明贵嫔低喝,“退下。”
华修仪仍径自前近,不足为惧,直至行至那榻前,得见了那龙颜晦暗的瑾帝。
明贵嫔何以能忍此等僭越之人,她遽然起身向外走去,边唤道,“来人!”
“贵嫔莫非不想知晓,陛下何以忽然毒蕴五内?”华修仪不急不慢启齿。
言语如锥,明贵嫔向外的脚步赫然顿住。
然门外的掖庭宫人闻唤,惶惶推门入内,跪伏听命。
华修仪凝着明贵嫔的背影,目光从容,静如深潭。
殿内静默半晌,明贵嫔终是开口,“都退下,无我令,不准任何人入内,违者——极刑论处!”
“诺。”
宫人皆躬身退下。
殿门被阖上之际,明贵嫔转身望向华修仪,那逐渐被挡在门外的天光亦缓缓褪出室内,唯余昏影映照其身。
见明贵嫔息事,华修仪再次露出浅笑,“看来无人比贵嫔更在乎陛下了。”
明贵嫔缓步上前,目光幽沉地看着她,“我的耐心有限。若听不到你方才出言何意,那么陛下之事,便只能清华修仪先行为陛下殉福于黄泉了。”
华修仪面上笑意倏然凝滞。
回想昔日她对五公主那般姿肆,俨然是连皇后亦不曾忌惮。如今政令虽由皇后接管,但皇后如今也不过是仰仗着姜氏虚名,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身份罢了。而这明贵嫔言出必行,更兼明郡公手握实权皆是由陛下上意。
想来这明贵嫔反而是个不好琢磨之人。
“自然,妾焉敢欺瞒贵嫔呢。”话落,华修仪坐于榻沿,望着瑾帝那煞白面容,道,“陛下素日康健,岂会因皇后一言而呕血,此番太医言陛下积毒一事,定非是那空穴来风。”
她回首看向明贵嫔,起身道,“贵嫔自陛下不豫以来便日日夜夜候在陛下身侧。若疑贵嫔下毒,妾自是不信的。”她又道,“然昔日陛下册妾为修仪后便鲜少来妾的寝宫之中,此下毒自也不会是妾所能为的。此言......贵嫔可明了了?”
明贵嫔讥笑一声,“修仪这是把我这个贵嫔视那市井乞儿?”她反讽道,“你能看出之事,满朝上下会无一人看出?无凭无据,修仪此话无异于是污蔑诽谤之言。”她朝前一步,声若含铁,“我此刻便可将你押至皇后面前,看看你有何藏掖之言。”
“贵嫔少安。”华修仪从容道,“若论实证,妾确是拿不出的。毕竟此下毒之人岂会将那毒物昭示人前?不过,妾前去太医院询问过太医,能致陛下如今模样的似只有丹毒之毒。”
“丹毒?”明贵嫔蹙眉,“陛下近日不曾服过何药物,何来丹毒一说。”
华修仪眸光微动,“可若是陛下日常器皿染有此毒呢?”
话音一落,如雷击心,明贵嫔倏然默然,不言不语,似心中有悟。
见她如此,华修仪又道,“妾记得,先前陛下寝宫内所用器皿,乃是由太子与二皇子所献,似从陛下交由二皇子督治之铜矿而出。若此器皿中尚携着那矿中金毒,陛下日久服之,则会毒积脏腑,如此,一朝气急攻心,便是毒发之期了。”
明贵嫔眸光闪烁,忽而轻笑,“修仪好一番缜密推演。只是——”她缓缓拿起榻边案几上那盏青铜云纹盏,“修仪既知此物出自铜矿,又怎会不知,这批器皿入宫前,皆经少府监三察九验?”
“既如此,不知贵嫔心下可另有顿悟?若非妾所言如此,那此毒便是另由他人所下。”华修仪敛了敛笑意,“妾入宫前,曾有一表兄与二皇子共工,可却最后因妾家中一事含冤而死。”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置于案上,“在表兄死前曾密递一物予妾,内刻北山矿脉图,其中朱砂标红处,似乃太子......当然,既然陛下将矿洞交由二皇子督治,那自然是二皇子。其中朱砂标红之处,似乃二皇子私开的小矿。”
明贵嫔一听太子二字,疾步上前,执符细观。图中朱砂标红旁侧,有一蝇头小楷标注,“此矿之铜,含毒甚重,遇热释毒。”
望着上面的字,明贵嫔攥紧了那铜符。
陛下原先是将此铜矿交付太子督治,后太子入主东宫,乃将此矿转授二皇子颛孙络安。此器皿进献之际,恰是在二皇子接掌矿务未久,是故此幅器皿是实经手太子而呈于御前。若陛下所中沉疴之毒果真缘于此器,那岂不是......
“你究竟想说什么?”明贵嫔的声音发紧。
“此凭据可是妾冒死献出,妾唯愿提醒贵嫔。”华修仪走近她身侧,低声道,“如今皇后摄政,于妾于贵嫔而言皆非一件何好事。纵贵嫔心下存疑,然为今之计你我二人唯有两法,方能保自身周全。”
明贵嫔侧首对上她的目光。
“可是何两法,贵嫔心中应比妾更加明了。”华修仪望着她的双眸,只是无言地扬唇一笑,随即便往殿门走去。
华修仪所言无错。如今皇后已欲废储,若是当真被皇后察出此器皿一事,那么她儿颛孙熠彤必然坐实弑君之罪。可倘若她先发制人,死的那便就是二皇子,太子便可顺承大统,皇后亦难再固中宫之权。
她虽无法取信华修仪,但先前她阿父明郡公将桑家祸害栽于皇后身上,如今皇后掌权,华修仪亦是涸澈之鲋。
殿内再复寂然,明贵嫔立于原地,攥着那铜符的指尖逐渐发紧。她目光缓缓扫向榻间昏寐未醒的瑾帝,唇边浮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出了殿门,华修仪便与瑾后身边的傅母迎面相遇。
不待傅母开口,华修仪已趋步掠过,“不必多言,走便是了。”
“诺。”
方到宣宁宫,但见皇后立于那梧桐树下。
冬风似来,可雪意未至,那株梧桐枝头仍旧黄叶纷纷。风徐过处,落叶翩跹,落下的如昔年、如往事、如前尘旧梦。
华修仪敛衽为礼,“妾,拜见皇后殿下。”
瑾后不曾回首,仍望枝头,开口道,“吾交予你的,可办妥否?”
“回殿下。”华修仪谨声道,“妾已将那铜符并器皿之事告于明贵嫔,她虽疑心妾此举,但并未过问为何。”
“嗯。”瑾后应了一声,不再言语。
那铜符本就是瑾后授意华修仪携去,本意欲是为了将积毒之嫌引向她与二皇子身上。如此,纵然明贵嫔再如何生疑,为将她拉下中宫之位以夺权柄,定会将此事通传明郡公,届时明郡公亦自当携身边重臣上疏弹劾。
废储一事已然明了,此后便是撤清朝野上下的蛇鼠魍魉。
然华修仪心中却有诸多疑惑,垂首踟蹰,欲言又止,仍未开口。
瑾后却明了她的心思,开口道,“你是不是想问,吾何来你表兄之物?”
华修仪蓦然抬首,跪下伏地,“是。妾,妾乞请殿下明示......”她声顿微颤,“妾...妾之母家,是否是遭明郡公所害。”
昔年初入宫闱,她的母家即罹大难,传言是丧于马匪之乱,阖门无一幸免。桑府遭血洗之日,她表兄方出生的婴孩连同府中的稚犬一同被扔进了费沸鼎,惨绝人寰,直至今日回忆起来她仍痛心疾首。
瑾后转身面对她,面色静漠,道,“是。”
得此肯定,桑覃心腑倏然一沉,藏于袖中十指亦骤然发凉。
“桑太守乃瑾国忠良,昔年遭明郡公毒手吾却无能为力护之。”瑾后道,“但现今,吾可替你桑家报此仇,解雪恨。待诸事落定,吾会将你送出宫,脱华修仪之籍,任择余生过之。”
桑覃心中虽早存了猜度,可她却无法笃定真伪。原先她亦无法相信皇后,但皇后却取出了她表兄之物。以至今日皇后告知,真相既明,然此事实真如利刃贯心,她仍无法接受。
桑覃喉间哽咽,遂伏地再拜,“妾.....多谢皇后相告。”
幽暗朦胧中——
祁夜容方拨开数条横枝入了林子,便看见了闻嵻的身影,似在与何人交谈。
还未听清他们所言,便感觉身后袭来一阵凉风。尚未回头看去,身前的闻嵻突然转身看向她,目光诧异。
后颈蓦地一疼,一阵奇异香气袭入鼻息,浑身气力忽地尽散,她便无力倒下。只是双眼阖上前,她暼见了闻嵻身后似立一女娘,一个身披玄帛的女娘,一个......似与她长得很像的女娘。
意识将散未散之际,隐隐约约似还听到了那女娘开口说的一句话,“她......她便是赵佼?”
......
你是何人!
你是何人,何人在说话!
混沌中,她的意识如拨云见日,灵台骤明。
榻上,祁夜容双眸遽睁,陡然坐起,额间冷汗涔涔,气息急促,眸中慌乱未平。
一婢女正端温水入内,见祁夜容醒来,急忙朝外唤道,“娘子......祁夜娘子醒了,速请殿下过来。”
“娘子,娘子你终是醒了。”婢女望她容色惶恐,额间沁汗,忙自盆中绞帛巾予她拭面,“娘子莫非被梦魇了?”
祁夜容缓了缓心绪,脑海中不断萦回所嗅异香。
那气味,竟似于她那日归返将军府上时所闻到的异味。
祁夜容缓缓转视,略侧首避开她的手,“你是何人?”
婢女起身后退数步,敛衽道,“祁夜娘子,婢乃楚平殿下府中婢子,奴婢名唤芳玉。”
“楚平王府?”祁夜容抬眸扫视室内,果见陈设有异,复声问道,“我何时到来的楚平王府?”
“回娘子,是五日前。”
“五日?!”
祁夜容目露惊色,倏然起身。
然所中迷香余力未消,立身刹那,一片幽暗忽地覆盖双眸,晕眩袭及五感。
就在她身子即将倾倒之际,眼前忽而掠过一片玄影,耳畔传来芳玉的疾呼——“娘子!”
下一瞬,臂膀已被一只大手稳稳托住。
旋即身子一轻,她整个人被横抱而起,让她安坐回塌上。
“皆退下,无本王令,今日何人不得入府。”
“诺!”
待意识渐明了,祁夜容方看清眼前之人。
魏长引正坐于她身侧,双手扶着她双肩。
“可舒缓些?”魏长引见她眸光渐清,方松开手,“方才转醒,何不多缓缓。这般急切起身,就不怕再昏数日。”
祁夜容往旁侧挪动,与他避些距离,声音有些虚弱,问道,“那日......发生了何事?迷晕我之人可抓到了?”
“我尚还等着你醒来告知我呢。”魏长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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