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泉尸身乍现高府的事,在蓟城内迅疾传开。
裴过和陆绍典在事发当晚,点灯熬油写好了此事的奏折,隔日两人天没亮就在宫外候着。皇帝身边的近臣内侍监李肆,早上正打着哈欠,瞧见俩黑影还当是刺客,后来才知道是来抢报祥瑞的。
这俩人的奏折各有各的精彩。
陆绍典语言务实,仅是白描其现身时发生的祥瑞异象,却擅加不少细节;裴过操办过谢惟微飞升身后事,更有经验些,描述此事时文字诡谲,援引云津道玄武载人这等轶事,直指高泉尸解成仙。
只是……一切正如裴柔嘉所预料。
出了祥瑞又是权臣之家的高家,这几日来没等来任何封赏的圣旨。朝中也没人公开议论此事,仿佛高泉就像寻常庶民一样消失了,也没人记得。
高家门口挂了白绸,外界却对高家的事颇为好奇,一直打探却打探不到消息,才想起当日访客里还有无科名加身的白衣书生张端,就是高致婉刚定亲的夫婿,便都去询问他。
张端没看到现场,只是想了几个细节。此后民间迅速流传,说高泉回来时穿着一件无缝的天衣,身上散发着天外才有的香气,这时候有关高泉飞升之传言愈演愈烈。
不过这则传言的热度被另一则传言掩去。云津道很快传来消息,说高泉是被天雷劈死的。
百姓更倾向于相信后者。他们眼里的高泉,是个逢迎媚上的奸臣。人心本就向善仇恶,“恶人遭恶报”还是比“祸害遗千年”的戏码更符合百姓的审美,更能舒缓眼下生活的困苦,连照常要缴纳的苛捐杂税都不显多了。
就像菜板上的一条奄奄一息的鱼,看见锅里爪多会挠鱼的螃蟹先走了,不由得打挺两下称快。
朝中弹劾高泉的折子,如雪花般被北风吹来。
无论外面怎么传,高府都闭门谢客,高家未有人对外面表态,裴柔嘉仍在有条不紊地处理丧事,但后来还是透出消息,高泉将于二十一日后下葬。
高致婉虽说和杜潜解除婚约,但两人因为若曦图纸的事,经常在工坊碰面。
这些堆积的图纸叫杜潜感到棘手,当初裴柔嘉给他稿纸时,他只一扫图纸,便以为是标几个数字的小事,后来做起来才发现是他小看了。他和高致婉渐渐熟了,某次捧着若曦歪歪扭扭的稿纸,抱怨起来:“又被骗了。我看这哪里仅是校正图纸,分明是若曦姨娘提了个模糊的要求,要我来重新设计。”
高致婉拿过图纸,自己坐他椅子上,又叫他凑过来,在上面勾画几笔,又道:“真若几个数字的问题,我自己就能做,还用得上别人?”她佯作叹息,笔杆一挑杜潜的下巴,引他注意后,又道:“我替她打理过几年稿纸,倒是有些经验,不若教教你?”
“好姐姐,竟是这般好心。”杜潜看着她,眼里透着感激。
高致婉道:“莫要油嘴,我算你哪门子的姐姐,你比我年长三岁,少些乱套近乎。既要我教教你,须得依我一桩事。”
杜潜道:“你知我的心意,几件事我都依你。”
“就一件事,少与我讨价还价缠着我。”高致婉脸一红,没往深里寻思他这茬,只道:“你每日替我弄一盅红枣银耳莲子羹,要温的。”
“就这样?”杜潜瞧着高致婉,见她轻轻嗯一声,笑道:“还当你要我把星星摘了,我还在想是要登雁塔还是在哪里搭把梯子。”
高致婉知被他言语戏弄了,那笔杆子敲他胸口两下,又把笔搁在笔架山。杜潜笑着捂了一下胸口,仿佛被伤到。高致婉嗔眉看他,看他笑着,忍不住也笑。
那头若曦走进来,进来看见两人笑作一处,又拿起桌上没画几笔的图纸,不免戏道:“你两个,衬得我像《怜罂香》里面的王婆,专给耿南城和许小六搭线。”
她说的是高泉一抄成名的《怜罂香》的剧情,书里主要讲的是纨绔公子耿南城的内宅两三事,故事开篇清河县貌丑的吴大郞错配貌美如花的媳妇许氏。那许氏跟纨绔公子耿南城一见钟情,后而通奸杀夫,嫁入了耿家大宅,成为他的四房女眷。
高致婉一时脸上挂不住了,红着脸要走,却被若曦拦住了:“你两个乙方,完不成稿子休要走,不然我找大郎告发你俩。”她笑称:“做了裴夫人几年乙方,如今我也是翻身。”
杜潜摇摇头,仗着体格好先撤了身,道:“我去弄红枣银耳莲子羹。”
至于高夹钟那边,她人脉较广,负责处理葬礼当日来吊唁的宾客,这些日子神出鬼没;高却恙启蒙未被搁置,裴柔嘉想起答应若曦要请张端任教。
裴柔嘉让张端到高家面试,若曦和高致婉也被请到现场。
若曦先前问裴柔嘉去高泉书房里找张端写过的文章,还真找到几本张端写的四书赏析,又看到高泉在注脚处标记,说张端也曾做过皇子的讲师。若曦心说,请他来做启蒙老师,犹如八米长的大刀砍鸡脖,还有什么考察必要?
这日面谈时,若曦根本没准备,只随便出了个题:
“《论语》以‘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1’开篇,你不妨解释一番?”
张端答:“此句不惟说读书做学问。凡所学之物,在初学之时,多半因觉其艰涩而厌之。只因学之不熟,未能窥见其中意趣。若能时时温习而不间断,渐而对其中道理融会贯通,内心自然生出喜好,进而不能自已。这便是不亦乐乎。”
裴柔嘉没说话,态度捉摸不定。
高致婉站在旁边,她本就对张端学识不作疑,此番回答令她觉得稳了。可母亲始终不说话,心说:莫不是题太简单,母亲疑她委托若曦放水?
于是高致婉一时心急,没顾及裴柔嘉,自行出了一题:“孟子云:‘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2’,此当作何解?”
张端答:“耳司听,目司视,然两者不能思考,所以两者易于被外物蒙蔽。而外面的声色之物,交接于耳与目,所以能够引诱耳与目。此两者为小体。”
裴柔嘉忽道:“心为大体,是五官的统领,能忖度对错。心若不思,那耳目便成了私欲的帮凶,从而让非礼之声、非礼之色蒙蔽良知。故为至精一,人当时时不忘修心。依你所见,人当如何修心?”
张端答:“孟子云,‘先立其大’,确立根本的道德准则,如仁义礼。然,耳目等小体,亦应有所防。立大是滋养其内在心灵,而禁绝非礼之声色,使心外之防不断加固。此两者为内外交修之道。”
裴柔嘉举杯抿了一口茶。她这一口茶吞得极慢,似是借着饮茶的动作思索。
高致婉攥着衣角,紧张地看向张端。不过,张端用目光示意她不必担心。
茶杯落下的声音传来。
高致婉看向裴柔嘉,只见她恢复正襟危坐,缓缓对张端说道:“可以。六日一休,每日早课一个时辰,正课两个时辰。地点定在高家西南院的书房,里面的书你皆可借阅,也包午餐和午后茶点。束脩不会丰厚,是裴氏族学先生的八成。”
裴家这等顶级高门,族学先生平均是七十五两。八成是六十两,仍高于普通私塾水平。且可使用高家的书库,这对于普通备考的书生而言,是莫大的帮助。
张端诚恳致谢。
若曦对这结果并不意外,早在她和裴柔嘉从高泉书房里翻出张端的四书赏析后,两人就已经敲定了今日的结果,两人只是唱黑白脸。倒是高致婉出场,给她俩吓了一跳。
好在张端是有真才实学,总算有惊无险。
裴柔嘉安排好高却恙的启蒙事宜,就叫高致婉领着张端去见高却恙了。裴柔嘉留下若曦,交流了图纸相关工程的事,对接一下进度,在流程表上勾画一二,又把新表发给若曦。
若曦道:“这个杜潜倒是有能耐的,搓出的图纸也达标,另外,我觉得他和蝉儿……似乎不大对头。”
“偷香窃玉了?”裴柔嘉讶道。
若曦摇摇头:“这倒没有。他俩规矩得很,只是感觉不是太对劲。”
裴柔嘉道:“先别管他俩,把手头事忙完。杜潜若不是为了见蝉儿,怕是也不会去你那里那么勤。”
“说起来,高令月最近也来得勤,你安排的?”若曦问。
裴柔嘉纳闷,道:“没吩咐过柳儿做事,天知道她冲着什么,或许是图你小厨房的手艺?要是你觉得碍眼,我回头让她去别处。”
若曦被夸了厨艺自然开心,忙阻拦:“别,平时怪无聊的,有个人陪着也好。”
裴柔嘉道:“你可别欺负了你这堆帮手。我可听蝉儿说了,你和柳儿居然叫杜潜给你打铁。”
若曦撇了撇嘴:“他都没答应,还撺掇着蝉儿跑到这里告状。”
“打铁要赤膊,叫他在你们这帮女子面前袒胸露腹,成什么体统?令月不懂也就算了,你跟着胡闹,是想带坏她?”裴柔嘉道。
若曦嘿嘿然一笑。
*
若曦离开后,裴柔嘉披上纱帽,带着逐云离开高府,前往天龙寺。
这天龙寺是玄莲教的庙宇,刚建庙时候香火鼎盛。不过裴家近些年连出三位宰相,如今这天龙寺的香火不如裴过所建的飞云观的香火旺。
一间干净的禅房里,屋内烧着浓郁的檀香。
裴柔嘉坐于其中,桌边是一盘荔枝,她剥了一颗放在嘴里,满口清冽而鲜甜的滋味。
天龙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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