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好冷。]
[娘——]
在女儿死后,李千姿无数次梦见她。
海面下翻腾的尸体,泡腐的面庞,身上残留的伤口,每一处,都让她痛彻心扉。
她的女儿是东水最明媚的姑娘,她有最疼爱她的母亲、身负功名的兄长,和身为东水侯、大权在握的父亲,还有一个名门出身的未婚夫。
她本该有一个完美的人生,但最终,她却在十六岁这年,死在冰冷的海水中。
而这一切,都源于一场替嫁郡主的恶事。
——
一年前,大万与东倭发生海战,后双方惨烈打平,死伤无数。
为避免继续争端、消耗民生,大万与东水决定联姻。东水这头只有一个太子,所以大万出女。
联姻女要是皇室、王族出身,还要是东水出身,最后选到了东水侯之女,顾瑶姬——也就是李千姿的女儿。
李千姿哪里肯让!
她早早为她的女儿选了一个好夫婿,怎么可能把自己女儿推进火坑里?所以她用尽手段,逼迫她的丈夫推拒婚事,但天家赐婚,东水侯哪里敢拒绝?他左右思量片刻,花重金补贴,从军营之中收养来个身家清白、自愿入府的战士遗孤做养女,取名为顾柔儿,来做李千姿的养女,对外宣称此女身子不好,出生后便远送佛庙祈福,今岁即将及笄,便带回府内。
等赐婚之意下来,养女便封号东月,替顾瑶姬远嫁。
故事到这里是很好的,这养女入府后,李千姿也真心实意的把对方当亲女儿来看待,她也让她的儿子,顾云松将对方当成亲妹妹来看待。
甚至,此女进府后思念母弟,李千姿干脆认了顾柔儿的母亲做干妹妹,认了顾柔儿的弟弟做养子,带入府门中细心照看——人家为她的女儿远赴东水,那她定然要为其筹备后路,不能寒了顾柔儿的心。
最开始,一切都很好。
但是,渐渐地,李千姿发现不对了。
这个顾柔儿总是时时刻刻的同她的亲生女儿争抢,大到原本属于顾瑶姬的陪嫁亲兵,小到顾瑶姬的一方手帕,顾柔儿什么都想要。
顾瑶姬最开始也咬着牙割肉给她,毕竟这个妹妹是要替她远嫁的,可是渐渐地,顾柔儿越要越过分,顾瑶姬越是心疼什么,她越是要争抢,若是顾瑶姬给了她,她也不好好用,非要毁了去。
前些时日,顾柔儿非说顾瑶姬的丫鬟梳头好看,顾瑶姬只得将贴身伺候的丫鬟赠给了顾柔儿,却没想到那丫鬟被顾柔儿找理由打了三十大板,险些活活打死,顾瑶姬又心疼又生气,连忙又抢回来,在李千姿眼里,这一切没什么问题,但偏偏,这一举动竟然惹怒了东水侯。
她的丈夫东水侯斥责顾瑶姬,说顾柔儿为了东水牺牲自己,是大义之举,她却小心眼的很,给出去的东西又要回来,实在上不得台面,而她的儿子,更是找上门来呵斥顾瑶姬,说是那丫鬟给顾瑶姬梳的头不好看,小惩大诫理所应当,是她小题大做,为了个丫鬟毁姐妹和气。
他们理所应当的偏心顾柔儿,只因为养女即将为整个东水牺牲自己,所以顾瑶姬必须退让。
顾瑶姬被气的每日心焦气躁,却被这一层德行枷锁锁着,无法反驳,只能在练武场里抽鞭子。
顾瑶姬被李千姿宠的肆意妄为,脑子没长多少,只觉得父兄偏心,却没察觉到那点暗潮汹涌,而李千姿却意识到事情不对,她的丈夫和儿子对这后来的养女一家都好的离奇,她觉得有问题,所以在暗地里慢慢的查。
但她还没来得及查清楚,她的女儿就被人陷害,没了清白。
她因此而愤怒,将整个府门翻了个天却没有查到证据,只有她女儿的口供,说是顾柔儿所做。
可是,令她没想到的是,在她的女儿诉说冤屈的时候,她的丈夫、她的儿子,竟然异口同声的保住了顾柔儿。
“夫人,瑶姬一事根本没有证据,你不能胡来,且联姻在即,柔儿马上要嫁去东水了,你不要因一点误会而毁了联姻。”
“娘!是妹妹自己喝多了酒,跟旁人做了那档子不要脸的事儿,你怎么能怪在柔儿身上?”
再然后——她的女儿,悲怆之下跳河自尽。
那是她的女儿!
李千姿看到女儿的尸首,当场昏迷、重病脉绝,短短半个月便油尽灯枯,期间她做了很多事,想调查女儿的死因,最终都失败了,直到她临死之前,顾柔儿的母亲赵芝兰,也就是她认回来的妹妹求见她,和她说了一个惊天的秘密,她才知道她女儿死亡的真相。
顾柔儿根本就不是什么战亡将士的养女,而是东水侯养在外面的外室生下来的女儿,但碍于李千姿出身高贵,东水侯为求娶她,婚嫁前又立下过不纳妾无通房,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规矩,怕触怒李千姿,所以一直养在外面。
直到要找假郡主当替身,东水侯便忍不住将这外室与外室子女一起接进来,借此之名,给了这外室三人一场荣华富贵,而她的女儿,也是死在赵芝兰母女的陷害之中。
可笑李千姿还真将这母子三人当成是亡将妻女,百般补贴。
而更让她恨的,是她的亲生儿子顾云松竟然完全知道这一回事,他甚至还替他的父亲遮掩。
而这母女三人,在东水侯府中和这对父子做戏,满府上下只瞒着她们母女两个人。
直到现在,李千姿才明白为什么她的女儿会输。
她当然赢不了了。
因为他们的真心不在她身上,她们母女从头至尾都是一场笑话。
“李千姿,你想不到吧,最后赢的是我!”赵芝兰指着病重的李千姿:“你的丈夫更爱我,你的儿子更喜欢我,就连你的女儿也比不过我的女儿!”
赵芝兰笑的眼泪盈眶:“我才是侯爷心上唯一的女人!”
那时正是冬日,薄雪一层又一层的熄压炉火,整个汇泽院凄清寒骨,檐下冰柱如刀,倒悬入户,伴着赵芝兰的尖笑,逼在李千姿的咽喉上,等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可李千姿咽不下。
她恨,她恨,她恨!
恨那骗了她一辈子的丈夫,恨她那白眼狼一样的儿子,恨她自己蠢笨,信了东水侯寻养女替嫁的鬼话!
李千姿呕出一口血,活生生被气死在榻上。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就这么死!
滔天的恨意缠着她,纠着她,让她闭不上这双眼,她闭不上!
她要,她要让这群人——死啊!
——
东水,六月。
微风拂过窗外草木,恰好吹过矮窗畔横卧小憩的夫人。
夫人俏面狐眼,眼尾上钩,唇艳如丹,艳美十分。
正是东水侯夫人,李千姿。
李千姿出身长安李氏,其早逝的父亲为当今太后的亲哥哥,她是当今圣上的表姐妹,出身显赫,时年三十有三,正是桃李年华,十六岁嫁与东水侯,至今已十六年,生下一儿一女,儿子板上钉钉的要袭上侯爵位,女儿日后要请封郡主——
瑶姬,瑶姬。
想到女儿,床榻上的李千姿似乎又一次品尝到了锥心刺骨的痛。
痛,痛,痛。
残存的记忆还在脑海中重演,早已背弃誓言的丈夫,被领进门来的外室,和女儿争斗的外室女,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和她惨死的女儿——
“嗬”的一口冷气倒吸入腹,足下蹬空,李千姿在矮榻上猛然翻身醒来。
醒来的刹那,她翻身坐起于榻间。
女儿死去的痛楚还残存在胸口,一口腥甜的污血还堵在喉咙,可她再坐起来时,看见的不是她干妹妹那张令人厌恶的脸,而是宽敞明亮的厢房。
这是哪儿?
一阵凉风从窗外吹来,拂过她覆着薄汗的面,李千姿扭过僵硬的脖子,环顾四周。
黑色檀木上嵌翡翠玉石的屏风,熟悉的雕花铜镜,东水小珍珠的珠帘,矮榻茶案上白瓷瓶中插着的花儿正散着淡淡的香气,她手中正拿着一页宴请名单。
李千姿怔愣在此处,正是混沌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通禀声。
“启禀夫人。”丫鬟的声量混着六月的鸟叫虫鸣一起扑进厢房中:“世子爷与二姑娘因为三姑娘吵起来了。”
丫鬟的声音如同一只手,将李千姿从混沌的回忆中扯出来,让她来看眼下的现世。
李千姿打了个激灵,记起来了。
眼下是东水二十五年的夏,顾柔儿刚刚入府的时节,这一日,李千姿正在为顾柔儿筹备及笄宴,她打算在半月之后的及笄宴上,将顾柔儿推出来,让整个东水之人都瞧见、知道她有一个二女,好为后面的联姻铺路。
此时,距离她女儿的死,还有半岁。
同时,这一日,也是他们“兄妹三人”第一次生出矛盾。
李千姿抬眸看向那丫鬟。
丫鬟跪在地上讲述缘由:“今日花阁之中,三位少爷姑娘共同赏花时候,三姑娘看见世子爷和二姑娘腰间都配了一个玉佩,三姑娘也想要,世子爷便让二姑娘将自己的玉佩给三姑娘,二姑娘不肯,便吵起来了。”
李千姿垂下眼睫。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忙于筹备及笄宴,没有过多在意此事,只命人去开库房,新选一块玉佩以平事端。
在那时候,她满眼都是和亲,都是替嫁一事,忙的焦头烂额,却忽略了这星星之火烧上了她女儿的裙摆。
今日听了这话,她缓缓放下手中请帖单子,道:“去看看罢。”
她不知道她是怎么活的,上辈子她死之后,但是既然老天爷让她再活一次,那这些人——
请帖单子从她的手中滑落,缓缓坠于地面,李千姿面无表情的一脚踏上,用力踩了踩,后起身,直奔花阁而去。
——
与此同时,花阁之中正吵的一塌糊涂。
花阁分上下两层,一楼待客,二楼坐卧,一楼摆成茶厅模样,一进来便是矮案茶桌,现在,共三人在一楼间茶室内。
夏早日初长,一鸟花间鸣。
东平王府的砖瓦都被雨水浇过,微凉的气息在楼檐处盘旋,屋内角落中的冰鉴已融化过半,其中添加的荷叶随着水流缓缓转动,青翠亮眼,飞鸟偶尔展翅掠过窗沿,便能从半开的窗户窥探到茶室中的三人。
左席是顾瑶姬,右席是刚进府来的顾柔儿与世子爷顾云松。
阁楼外的风顺着窗缝钻进来,顾云松的声音也顺着窗缝刺出去。
“顾瑶姬,今日你不给柔儿赔礼,便休怪我这个大哥不讲情面!”窗外的枝丫刷刷作响,鸟儿站在枝头,瞧见二房长子顾云松将一道柔弱的身影护在身后,随后转过头来,盯着自己的亲妹妹厉声呵斥:“柔儿不过是想要你一个玉佩,你竟还敢拒绝?”
就在方才,三兄妹一起品茶时,顾柔儿突然指着顾瑶姬的玉佩说“好看”,想要姐姐送她,顾瑶姬立刻拒绝,顾柔儿面露难过之意,一旁的顾云松瞧见这一幕,立刻起身喝斥。
被训斥的顾瑶姬“腾”的一下从花阁席面案后站起,面色都跟着涨红:“若是个寻常玉佩就罢了,但是这一块是父亲当年为你我亲手所刻,非是常物,凭什么要我让给她?”
“凭什么?就凭你在顾府享一辈子的福!可她却要去东倭受苦!你欠她的一辈子都还不完!”
又是这句话!
“我不给!”顾瑶姬只觉一股怒意涌上心头,翻桌子起身喊道:“我早就给过钱了!”
顾云松用大义来压着她,她觉得生气极了,一时间顾不得体面,将那掩藏在下面的秘密挑出来喊道:“我们又没有胁迫她!是她自己情愿替我嫁的,娘的嫁妆都补贴给她了!这明明是一场公平的交易,她若是还觉得委屈,她就别嫁啊!干嘛一边答应了,一边又要天天哭丧!”
正在这一对亲兄妹吵的不可开交的时候,一旁的顾柔儿突然站起身来,哭哭啼啼的给顾瑶姬赔礼,又道:“哥哥和姐姐莫要因为我争吵了,我本也是后来的,这玉佩我不要了——”
她此时眼眸含泪,一副懂事退让的模样。
真是我见犹怜。
“不行!”顾云松瞧见她的模样,心头都被刺痛,顿时厉声喊道:“这本就是该给你的东西!”
顾云松这话说的古怪,顾瑶姬听不懂,但是顾柔儿听懂了,她打了个颤,怯怯地抬眸,像是一只误入陌生地盘的小兽,不安的看着她能倚靠的大树。
顾云松被这种目光击倒了。
他不能当作看不见。
他不能当作看不见!
他必须保护好顾柔儿!
因为他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
那随着顾柔儿一起进了门的赵氏,其实不是什么忠臣良将之遗孀,而是父亲早些年收来、用来晓事的通房,那顾柔儿,也不是什么随便寻来的良家女,而是父亲的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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