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晕,恶心……
宋值章狰狞着一张脸,揉着太阳穴,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是五六根黑漆床柱,模糊的,不真切。身子刚一动,膝盖、腰,脑袋便是彻骨的刺痛。
“嘶——”他暗暗叫出声,还没缓口气,耳边倏然传来一道清丽女声。似是潺潺流水,使疼痛都消减几分。
“公子,你醒了?”
宋值章面露迷茫,他这是在哪里?又哪里来的女子?他疑惑看去,便见得床榻边有一窈窕淑女的粉衣身影,发髻上的珠串晃眼。
隐约有些熟悉,他这般想。
姜蕖面上担忧,匆匆走近他,语声关切又着急:“公子,头还痛吗?我拖你回去时,不知怎么回事,你突然叫了一声,便昏死过去。我实在没法子,只好等我侍女回来,将你带回书院了。”
“现如今,街上的医馆都关门了,我实在笨,也不知该怎么办,只好守着你了。”
“好在上天长眼,公子这么早就醒了。”
她一股脑地全说出来,连气都不带踹。模糊的眉眼间仿佛笼了一层愁云,似是害怕极了,只能通过说话来缓和心底的紧张。
宋值章此刻也全想起来了,眼底逐渐清明,他晃了晃头,问:“我睡了多久?”
“半个时辰。”姜蕖不假思索。
宋值章见罢,眸中多了几分深意,幽幽道:“姑娘还真是个善人啊。”
少女听罢,面上一愣,随即耳垂微红。
“你的侍女愿意将我送回来?”他眯起眼珠,像蛇一般锁住姜蕖,不错过她面上的任何反应。
姜蕖当他好奇,傻傻为侍女辩解,“青黛只是护我心切,她并非坏人。在公子昏迷后,也是她将你送回来的,还给你包扎了伤口。”
宋值章冷冷环视一圈,此处正是他在永鹤书院的卧房,他摸到枕头下的匕首,开口问:“你如何得知此处是我的屋子?”
“这简单呀,你既是书院的院长,卧房也当时最好的,青黛见此处最是奢华,便猜测这是你平日休憩之地。”
这姑娘蠢得出奇,连危险都察觉不出,一个劲地炫耀自己的小聪明,宋值章再次想。
他撂下匕首,忽扯唇一笑,支着手靠坐起来,身上的脏污被擦干净,大大小小的伤口也都被包扎好,只有零星血点冒出,将他照顾得还算细致。
心中的警惕几近消失,他确信面前的少女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子,被家人保护得心性纯稚如白纸。
他松弛地靠在床边,问道:“你的侍女呢?”
姜蕖老实坐好,“她呀,刚刚去如厕了。”
宋值章略显讶异,没想到姜蕖直白说出来。轻咳出声,抬手捂唇时,手背触及脸颊,他突然又痛呼出声,“我的脸怎么了?!”
“许是被什么东西砸到了?”
姜蕖是个瞎子,只能猜测两分。
漂亮的小脸盛满担忧,杏眼圆圆,一副担心模样。可若是仔细瞧,便会发现她的嘴角却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宋值章痛得没心思细看。
“又是那只死鸟!!!”他咬牙切齿,气得冒火,心想定然又是那只死鸟撞的,不知可有毁容?他越想心中越是害怕,连忙捞过一旁方几上的铜镜。
不看不要紧,一看他当即叫出声来,“啊————!”
姜蕖无声蹙了蹙眉。
真是聒噪。
铜镜之中,男子左下半张脸肿得足有两只拳头大,青紫交加,唇瓣红肿如猪肉灌肠,简直丑陋至极!!
宋值章颤抖摸上自己的嘴,发现早已没了知觉!他缓慢往上抚摸,针扎般的刺痛迫使他收回手。
他目眦尽裂,狠狠将铜镜惯在地上,完全忘记身旁的姜蕖,丝毫没有顾及地怒骂起来。
“死他@#¥%……&”
姜蕖静静听他骂,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青黛缓步走进来,再看见宋值章的惨状时,几乎没压住笑声,连忙捂唇问:“姑娘,这……公子又是怎么了?”
宋值章喘着粗气回过神,发觉自己失了仪态,捋了捋头发,道:“失态了。”
姜蕖兀自点头,大度开口:“无妨。”
毕竟他的脸是被她亲自打成这样的……
一个时辰前,宋值章被黑雀撞昏,伤的只是鼻骨,算不得严重,最多只是红肿两天。
但姜蕖向来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手心处疼得厉害,又被宋值章这混蛋一顿教训,心中又气又闷。既是得了机会,她果断抄起一旁的粗绳,裹在手背上,冲他脸上狠狠来了两拳,方才解了气。
暗卫将宋值章拖回永鹤书院,正好天也黑透了,姜蕖与其回明妄山被韶璟指着鼻子骂,不如做戏做全套,跟着过来。
这会儿,宋值章骂得更难听。
好在姜蕖已出了气,好脾气地听他骂完。
宋值章虽是纨绔子弟,但平日的行为举止还是极注重面子,他可以打骂手下贱仆,挥霍钱财,随意杀平民蝼蚁,那是因为他自己本就是人上人。
但他绝不允许自己像个市井泼妇般骂人!
此时此刻,宋值章顾不上疼痛,面红耳赤地坐在床榻边,嗫嚅着唇,将话扯在姜蕖身上,问:“你……为何会出现在纸马街?”
姜蕖顿住。
宋值章扬眉,“不能说?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不是的……”姜蕖垂下眼睫,昏黄的烛光衬得她脸颊白腻,眉头微蹙,难言之隐作态。
良久,又低又轻的嗓音响起:“今日是我表姐的忌辰……”
“啪嗒——”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在她的手背上,纤瘦的肩膀似是微微颤抖。
“六岁时,我贪玩偷爬家中的假山,却不料被石头绊住脚,差点掉进湖了。多亏表姐发现我,及时将我拉住,才让我逃掉一劫。可……可她却不幸,摔倒在假山上,撞到脑袋,不久便病逝了……”
姜蕖哽咽开口,脆弱的脸蛋低埋在胸前,额上的碎发遮住她湿润的眉眼,也遮住她眼眸深处的平静。
这话半真半假,她曾有一表姐是真,跌死在假山旁也是真,但因她而死是假。
她那可怜的表姐姜悦真正的死因是亲手被许画屏溺死在池塘里。
那时的许画屏怀上姜成云已有九月,就快临盆时,有一黑衣道士上门找到她,告诉她肚中孩子十岁有一劫,熬过便是一生顺遂,熬不过便是命丧黄泉。
许画屏虽觉不吉利,但心中还是忌讳,便追问:“如何渡此劫?”
道士言:“府内有一邪物,乃恶鬼转世,待你孩儿出世,便会缠上他,夺走他命中财运官运……”
许画屏将府内宝物尽数奉上,问:“邪物为何?”
“天机不可说,不可说,恶鬼年岁尚幼啊——”他接过宝物,笑眯眯地摇着扇子,悠悠转身离开。
在许画屏看来,恶鬼既是年幼,当时府内幼儿只有姜蕖和姜悦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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