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之后道路更是磕磕绊绊,车辙咣啷咣啷响,周围的声音也少了,四处安静下来。
鱼雌就坐在门边,微微挑起了门帘,从缝隙看出去:“榆树林就到了,还挺快的。”
赵暄闭目养神:“一般都会埋得近一些,方便。”
鱼雄挑了个地方停靠:“我看见里头好像有坟了,应该就是这里吧?”
大家一个个有序跳下来,明湘提着个装了白色铜钱纸的篮子大步往里走。
“哎,明湘姐姐,等等!”王清小跑追了上去,“一起走!”
大白天的,榆树林里的冬季和代州城里可不一样,树上地上都是纸钱,远看跟定个的落雪一样。
明湘看到眼前的景象,心脏发颤。
一具具发黑的枯尸露天弃放着,其间也有明显的坟包,墓碑有烂木板,也有就地取材的榆树枝。
这种阴沉沉的氛围是对生者的警示——你们死后是这样的,没有温度、色彩和尊严。
“这是个弃尸地吗?”明湘掩住了口鼻,放慢了脚步。
赵暄走到了她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紧:“有几个地方像被刨开的坟,雪层下的树叶和泥土都被翻出来了。”
王清最为胆大,她直接上前查看,用祭扫的锄头把尸体翻开,又去被刨过的坟边张望,然后回来报告:“有人刨坟扒死人衣服过冬。”
其它的坟包也有被刨的可能,只是还没轮到它们而已。
鱼雌皱起了眉头:“这么说,千风的四个姐妹岂不是很危险了?也许……”
已经被刨了。
王清又送来好消息:“被刨的这些尸体都是老人或者男人。”
“这可怎么找?”鱼雄下意识望向明湘,上回明湘就带着他找到了义庄里的王清。
但那是赶巧了,明湘哪里会找人,她提着篮子在这片林中转悠,每一座还没被打开的坟下面,都有可能埋葬着她有过革命友谊的姐妹。
围着这些坟地转了一圈,明湘突然开始朝天空抛撒纸钱,白花花的纸铜钱纷纷扬扬,比落雪的声音热闹多了。
“那就把这一片都祭奠了吧!”她认真地抛洒,“大家都听到了,她们也会听到的。”
鱼家兄妹和王清还没回过神,赵暄加入了她的行列,砍掉路旁有可能误伤明湘的枯枝:“代州城附近还有百姓缺衣服过冬,才会有人刨坟扒衣,这事我回去就去衙门说一声。”
鱼雄应和道:“对!大家都有衣服穿,就不会和死人抢衣服了,这样,几位姑娘的墓也保住了。”
明湘为雪中那流畅的剑芒所着迷:“嗯,当个事办。”
他们又在最外面烧了纸钱和香,明湘是被烟追着熏的体质,没蹲下几秒钟,就被迫站起来咳嗽躲烟。
“走吧。”赵暄把手里的一大扎纸铜钱放进火堆里,起身说回去,“这里阴气重,不宜久留。”
回去之后,明湘半夜又咳了起来。
鱼雌进屋里看她:“姐姐?”
“水,我嗓子干。”明湘艰难地爬起来,坐在床上揉嗓子。
喝了水后她又躺下去,鱼雌还没走出屋,她又咳了起来,鱼雌赶紧折返回来,给她递水:“会不会是在榆树林沾上东西了?我去告诉夫人!”
“回来回来,”明湘让她把茶壶茶杯都放床头,然后去睡觉,“是被烟呛的,再说了,我们去祭扫,于孤魂野鬼有恩无仇,没道理害我的,你留够了水,回去睡觉去。”
鱼雌半信半疑:“哦……”
不知道睡了多久,明湘难受到要醒过来,她感觉自己头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脚在阴寒是冷的沼泽地中。
费劲睁开了眼——还是别人手动掀开她的眼皮,明湘闻到了药草的香味。
肺管子又一阵轻轻的瘙痒,明湘闷咳了两声。
“……要小心着凉,”大夫的话忽近忽远,“润肺、忌口、保暖……”
她问:“我怎么了?”
粗粝的嗓子和微弱的声响给她震撼,她想动一动,四肢百骸的酸痛感被瞬间唤醒。
糟糕,瘫了。
“发烧了,”赵暄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就是看不见他人,听他说话像在听画外音,“有什么想吃的?”
她现在嗓子痒,但咳不出来,只能在胸腔里震动:“我想吃,螺蛳粉。”
赵暄:“……”
明湘半边脸皱起来:“啊!牙疼!”
王瞰探过头:“湘湘,该吃点东西了,吃不吃清汤面啊?还是喝点大米粥?”
“粥,粥。”明湘对这个病魔服软了,面条她可能嗦不动啊。
喝过了咸粥后,明湘喘了几口气,鱼雌就端着碗汤药进来了。
“……”怎么,明湘还没反应过来,怎么是中药呢,她直白地表达,“我不想喝。”
药得趁热喝,鱼雌也没功夫拐弯抹角地哄她了:“姐姐,药越凉越难喝。”
“唉。”明湘狰狞地三口干了。
这一天不消停,生病把她累个半死,王清说话声嗡嗡的,她没力气回复,两脚一翘,两眼一闭,睡过去躲清净了。
明湘哪里知道这只是生病的开始,再睁眼的时候,眼睛已经没法聚焦了。
“呼——”
“呼————”
呼吸真的好艰难,她怎么了,喝了药还更严重了?
一定是烧得很厉害了,她想,眼球感觉要炸掉了,周围什么情况也捕捉不了,只知道自己挺走运的,活不活另说,病了倒是有人忙前忙后地照顾。
嗓子里的痰越积越多,就是差一股力往上走,心肺的工作量都很大,光是睡觉也很疲累。
又有人把手放到她额头、耳后测温,手凉凉的,很干燥,很舒服,她又放心睡了过去。
“这可怎么办啊……”鱼雌看着睡在床上的人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睛一圈赤红,“白天还好好的,怎么到了晚上就烫成这样了!”
王清捧着自己的药坐在屏风外面焦急地抖腿——她也病着,赵暄不让她和明湘呆一块儿,能允许她进这个屋都是因为拦不住。
“药来了。”鱼雄端着碗进来,递给妹妹,“明湘姑娘该喝药了。”
在屏风围成的进出口,鱼雌接过药,忧郁地走到床前,心疼地看眼明湘,然后把求助的目光落到了坐在床头的那个男人身上。
他一动不动坐在那里许久,如同塑像。
药一来,塑像也活了。
赵暄把明湘小心翼翼搀扶起来,给她腰下垫上几个枕头,只是明湘浑身无力,靠得东倒西歪。
“明湘……明湘?”他把明湘轻轻摇醒。
明湘的眼睫毛无力地扑腾了几下,算她醒了,赵暄把药接手上:“张嘴吃饭。”
她张开嘴,一口药喂了进来。
那翩翩的眼睫毛狂掀开来,终于露出底下的一双受惊的眼眸。
“唔——!”
“不许吐。”赵暄单手扣住她的双颊,强行合上她的上下颌,迫使她把头仰起来,让中药咽下去。
这是明湘近两回吃药的固定流程,脑子高烧停摆了,记吃不记打,白眼一翻,固定流程走完大半,第一口药吞下去后她就会又清醒几分,重获自主吃药的独立性。
吃完了药,明湘一个后仰重回梦乡自由飞翔。
当意识和智慧成功重启,明湘眼神清明了起来,她望着帐顶,不知道自己眼神多么的无辜:“我睡多久了?”
寸步不离的鱼雌告诉她:“从生病到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
“才第三天啊……”明湘的眼皮立刻耷拉下来,委屈得很。
她已经做了无数个梦,怎么才第三天,鼻孔跟火山口也没区别,肺里的火团也还在滚动。
怎么她还在生病啊?
“咳,咳咳……”她突然气管发痒,又咳嗽起来。
这一次她咳得最厉害,咳得面红耳赤,咳得地动山摇,咳得翻江倒海,咳得差点窒息撅过去。
嗓子眼完全被糊住了,需要明湘用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劲儿去向肺里补充气体。
鱼雌端着痰盂在一旁闭眼又闭眼,不忍直视,也不忍听。
“哇”一声,她终于把挂在嗓子眼里的钉子户拔了出来。
痰盂里,黄褐色的痰块摇摇晃晃,像果冻一样。
明湘长吁一口气:“爽。”
大夫来了,听说明湘呕了痰,很满意:“这是好事。”
“橙子肉好了,现在吃,还是待会儿吃?”鱼雌说的“待会儿”,指喝完药之后。
“喝完了药吃,也可以清清口,一举两得。”大夫又满意地看了明湘几眼,“蒸橙子味微酸,怕伤胃,药前还是以清淡主食为主。”
明湘不参与讨论,她怀疑自己的鼻息能点火,只在床上坐着,默默喝水。
回忆起这三天的事,她零碎记得几件,一是每顿饭都吃了不少,清粥白菜不寡淡的,加了盐就很香;二是断断续续被摇起来喂水,或是上厕所,这个最折腾力气;三是靠垫很舒服,这是她还愿意配合大家继续折腾的唯一因素。
太夫说:“这几天晚上你们继续派人守着,每到下半夜发虚汗,及时给她擦身换衣服,避免盗汗了。”
“太好了——”明湘可算是看到了曙光。
身上的酸痛已经消逝,咳出了那口痰,吃了碗肉片面汤。
猪肉片滑滑嫩嫩,和面片一样,唇齿轻轻一抿就化了,轻盈的咸香鲜甜的味道包裹住她整个疲倦的灵魂。
所有人都围在床边看着她吃,一个个脸上绽放出欣慰的笑容。
一个空碗递了过来,鱼雌一看,大喜:“比昨天吃得更多了!”
接着,明湘全程清醒地灌下了一碗汤药:“淦!”
“来吃个橙子肉。”鱼雌无缝衔接递过来一个小盅,小盅里填满了金灿灿的果肉,橙皮的芳香率先飘进明湘的鼻腔里,瞬间舒心放松多了。
鱼雌看着她小口小口吃,心情更好了:“姐姐你一生病,大少爷就买橙子了,前两天你都不清醒,大少爷弄成了果泥才喂进你嘴里。”
明湘抬头,她还吃了橙子果泥呢?
果肉粒粒饱满晶莹,像水晶宝石,牙齿轻轻一割,里面的果汁瞬间爆开,酸酸甜甜的,吃了还想吃。
果泥自然是没有爆浆口感的,也得益于流食状态,不用咀嚼就能咽下去。
第一晚高烧昏睡,明湘的牙齿咬死了,赵暄用果泥的香味骗她开口,才换的一口药送进去。
后面一天一顿,是鱼雌照顾她药浴的时候,王瞰见缝插针给喂的。
听着鱼雌讲述这两天发生的故事,明湘太阳穴发胀:“好难受,还拖累你们了。”
“哪有,”鱼雌不认,“就连王老板也说,万幸是在家病了,有屋有床有人照料,柴火药食一应俱全,要是病在路上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明湘灵魂飘出去一大半,那确实是地狱级别,因为即便是在这里养病,她都觉得累。
一盅橙子肉三两口扫干净了,明湘浅咳两声,不想平躺下,便找来枕头堆好,往上面一靠:“我记得有个靠垫很舒服,怎么堆的?”
鱼雌的表情突然一变再变。
“怎么了?”明湘揉揉发痛的太阳穴,“问到你的行业机密了?”
送走大夫回来的赵暄,顺手调整了一下屏风的位置:“你说的那个靠垫是我,枕头堆的你靠不上去,还爱往枕头缝里钻。”
明湘大脑宕机了一会儿,一些奇奇怪怪的触感翻涌上来,原来那个记忆棉一样有弹性的靠垫是……原来那个恒温舒适一体化的靠垫是……
“我可真奢侈哈,”她在心里尖叫,“居然只用人肉靠垫。”
赵暄站过来,低头问她:“现在呢?还要用吗?”
“不不不。”明湘连连摇头,手忙脚乱,目光乱扫,“水,有水吗?我渴了。”
鱼雌看见明湘又变成那副头晕晕脸红红的高烧样子,急忙跳起来:“有有有!”
“你也下去吃个橙子吧,这里交给我了。”赵暄率先给明湘递过去一杯水,然后把鱼雌打发走。
听起来还有蒸橙子,明湘咬着杯沿抿水:“你蒸了几个橙子?”
赵暄坐得近了些,方便观察明湘眼睛红不红,嘴皮干不干:“每天都蒸上十来个,谁想吃就吃,补补维C。王清一天生啃三个,肝火都吃下去了。”
王清的肝火下去了,她的肝火上来了,不只有肝火,她感觉五脏六腑烧一块去了。
第一口痰咳出来之后,迎接她的不是曙光,是下一个酷刑。
反复高烧比持续高烧还要废人,明湘喝完药以后,连橙子也不能吃了,因为那口酸味对她咳破的嗓子刺激太大。
“哼。”明湘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只剩排痰的时候胸腔震颤几下。
不是她想哼哼唧唧的,这声音就是她现在的咳嗽声。
哼唧一声,代表气管里有痰往上走了一步,也不知道它是要去西天取经还是怎么的,每一步都走得特别难。
等它快走到嗓子眼了,明湘又咳得翻过来滚过去,堪比被孙悟空控在河滩上暴打的小白龙。
而这一颗痰吐出来后,新的痰又从开始往上爬……
“呃——”明湘没法说话了,刚一躺下,又惊坐起来狂咳。
照常是什么也没咳出来,明湘又躺下去,这一回她躺到了心心念念的“靠垫”上。
赵暄把她按到怀里:“别躺平了,躺了就容易咳。”
他的声音贴着明湘红热的耳廓钻进耳朵里去,气息微凉,明湘眯了眯眼睛,就这样应邀枕上了人家的胸大肌。
“咳……”明湘捂住口鼻,她之前怎么从来没觉得咳嗽还有后坐力呢。
赵暄沉稳的声音响起:“喝水吗?”
明湘点点头。
但是她的点头角度是歪的,可以算点头,也可以算摇头。
赵暄把左手伸到明湘左侧:“喝水。”
右手放右侧:“不喝。”
“你选一个。”
明湘搭上了他的左手。
喝。
鼻息还是烫热,眼球还是胀热,明湘喝了水又摸着鼻子闭上了眼,呼吸微弱。
屋里暖融融,木屏风上的平安结垂在水里,让空气不那么干燥。
后半夜刮风下雪,一颗颗汗珠从皮肤里滚出来,把明湘惊醒。
“怎么了?”赵暄把手放到她额头上,“降温了。”
明湘堵了大半天的鼻子终于两个一起通气了:“是出汗了,鱼雌……”
赵暄把鱼雌换进来,独自出门去。
夜里雪风忙,冷酷的严寒让他昏沉的脑子渐渐清醒。
明湘出完汗脑子又清醒了一会,赵暄进屋时,她正在研究屏风上的画:“那人是谁呀?”
赵暄往屏风上的骑兵瞥一眼:“霍去病。”
明湘:“嚯!”
“怎么样?”赵暄不知道第几次摸上她的额头,动作已经熟练自然,“好像是真的退了。”
明湘被他推着额头微微后仰:“啊,希望好得快一点吧,我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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