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罩着浩渺的天瀑江。
青蛟号巨大的船体逆流而上,破开深青色的江水,在身后拖出长长一道白痕。
祝君竹盘膝坐在三楼玄字房窗边的蒲团上,闭目调息。
船行江上,不比陆地安稳,细微的颠簸晃动无时无刻不在考验着修行者的定力。但她需在这种环境中继续修炼——记忆融合的速度越来越快,江浅月的战斗本能、修炼经验、乃至一些零碎的情感片段,如潮水般不断涌入她的意识。
此刻她识海中正翻腾着一幅画面:
深宫,月夜。
少女时期的江浅月跪在冰冷的大殿石砖上,面前是端坐于凤座之上的仙后慕容炎曦。仙后穿着繁复的宫装,头戴九凤衔珠冠,面容在烛光映照下显得雍容而冷漠。
“浅月,你江家屡建奇功,受万民爱戴,定岳王的名号威震四海。”仙后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令人如坐针毡,“此次你力挽狂澜,立下不世之功,陛下欲赐你公主封号,不日将与朝堂宣诏。”
江浅月低着头。她能感觉到兄长江倾川在殿外等候的焦急气息,也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那些隐匿在阴影中的窥视目光。
“臣女谢陛下与娘娘恩赏,臣女与父兄,能有今日,皆是陛下与娘娘所赐,不敢居功。朝中能征善战者比比皆是,臣女一家能建功立业,不过是仰仗陛下与娘娘的青睐罢了。”她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很好。”仙后微微颔首微笑,声音柔和了下来。
“好孩子,你叫我姨母便好,听闻你枪法又有精进?不愧是将门虎女。好了,我也乏了,你回去吧。”
“是,臣女告退。”
画面如水波般荡漾、破碎。
祝君竹眉心微蹙,缓缓睁眼。窗外江风带着湿意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那股属于江浅月的屈闷感缓缓吐出。
这已是今日第三次记忆闪回了。
每次都是与仙后相关的片段——有时是宫宴上的暗流涌动,有时是私下召见的敲打警告,有时则是更早些年,仙后还是“慕容娘娘”时,对她流露过的、转瞬即逝的温和笑意。
“仙后……”祝君竹低声念着这个称呼,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划动。
房门被轻轻叩响。
“小姐,你醒着吗?”清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低低的。
祝君竹收敛思绪:“嗯,进来。”
清音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米粥、两碟清淡小菜。她将托盘放在桌上,凑到窗边,小脸上满是关切:“小姐,你又一早修炼了?早饭都没下去吃。我让厨房温了粥,你趁热用些。”
祝君竹心头微暖,起身走到桌边:“多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伺候你是我分内事。”清音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用餐,眼睛亮晶晶的,“小姐,你说咱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天都呀?又走了十多天了,这船坐得我都闷死了。”
“按金老板所说,顺遂的话,还需月余。”祝君竹舀起一勺粥,米粒晶莹,带着淡淡的灵气,“中途还会在大镇停泊补给,你若闷了,到时可以下船走走。”
“真的?”清音眼睛更亮了,但随即又垮下脸,“可是公子说,咱们要尽量少露面……”
“偶尔一次,无妨。”祝君竹道,“总闷在船上,反而惹人注意。”
清音这才重新高兴起来,叽叽喳喳说起这几日在船上的见闻——哪个水手唱歌好听,哪个厨娘做的鱼鲜特别香,哪日傍晚在甲板上看到了江豚跃出水面……
祝君竹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清音的活泼,像一道阳光,能驱散她心中因记忆翻涌而生的阴霾。
粥用到一半,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林疏星与敖清澜一同走了进来。林疏星仍是一身长袍,气息内敛;敖清澜则换了件月白云纹长衫,手中把玩着一支新得的竹笛,眉眼温和。
“祝姑娘早。”敖清澜含笑点头。
林疏星的目光在祝君竹脸上停留一瞬:“气色尚可,昨夜休息得如何?”
“尚好。”祝君竹放下粥碗,“两位可用过早膳了?”
“用过了。”林疏星在桌旁另一张椅子坐下,“方才我与敖先生在甲板上走了走,听金老板说,今日午后便能抵达江阳镇,船队要在那里停泊一日,补充些淡水果蔬。”
敖清澜接话道:“江阳镇虽不算大,却是天瀑江中游重要的水陆码头,商贾云集,颇为繁华。镇中有一处‘镇江塔’,据说登楼可览十里江景。”
清音立刻来了精神:“那我们可以下船去逛逛吗?”
林疏星沉吟片刻:“可以,但江阳镇是交通要道,眼线必多,需小心行事。”
午后未时三刻,青蛟号缓缓靠向江阳镇码头。
祝君竹与林疏星换了装束。祝君竹穿了身鹅黄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妇人髻,插一支素银簪;林疏星则换了件深灰长衫,腰系革带,均是寻常行商打扮。
两人容貌都做了些许修饰——祝君竹用脂粉将眉眼描得柔和些,林疏星则在颌下贴了撮短须,看起来年长了几岁。
金鳞亲自送到跳板处,低声嘱咐:“江阳镇还算太平,那‘镇江塔’可观江景。” 他说着用手一指。
林疏星顺着望去,只见镇子依山临江而建,白墙黑瓦的民居层层叠叠沿山坡向上蔓延,最高处可见一座飞檐斗拱的七层木塔,那是镇中地标“镇江塔”。码头比炎州城规模小些,但依旧繁忙,大小船只挤挤挨挨,扛包的脚夫、叫卖的货郎、巡逻的镇兵穿行其间,人声鼎沸。
金鳞接着道:“城北有个叫“听雨轩”的茶楼,茶点是一绝。此地虽非险地,但也鱼龙混杂,几位务必在天黑前回船,免得横生事端。咱们明早辰正启航,莫要误了时辰。”
“多谢金老板提点。”林疏星拱手。
四人分作两拨,前一后下了船。
祝君竹与林疏星并肩而行,沿着青石板铺就的主街向镇内走去。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杂货铺、药堂、酒楼、茶肆应有尽有,招牌幌子在风中轻轻摇晃。空气中混杂着江水腥气、食物香气、还有马匹牲口的气味。
清音与敖清澜在后面跟着。
祝君竹低声问:“你觉得江阳镇可有异状?”
林疏星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面:“表面看一切如常。但……”
“但什么?”
林疏星声音压得很低,“你看街上那些女子,无论年轻少妇还是中年妇人,大多小腹微隆,似是……有孕在身。”
祝君竹闻言,仔细看去。
果然,往来行人中,女子占了近七成,且其中大半都挺着或大或小的肚子。有年轻的妇人牵着孩童,自己腹部也明显隆起;有中年妇女挎着菜篮,腰身粗圆;甚至有几个看着已过五旬的老妪,腹部也有不自然的鼓胀。
这比例太不正常了。
祝君竹心头升起怪异之感:“莫非是此地风水特殊,易于生育?或是近来有什么节庆,夫妇团聚者多?”
“或许。”林疏星不置可否,“先找个地方坐坐,听听市井传闻。”
两人又前行百步,见街角有一家茶楼,匾额上书“听雨轩”三字,字体清隽飘逸。茶楼两层,木结构,雕花窗棂半开,隐约可见里面客人不少。
“就这里吧。”林疏星道。
四人进了茶楼。一楼大堂几乎满座,茶客们三五成群,喝茶闲聊,声音嘈杂。跑堂的伙计见有客来,忙迎上来:“四位客官,一楼没空位了,二楼雅座还有两间,清静些,就是要加些茶钱。”
“无妨,带路。”林疏星道。
伙计引着四人上了二楼。二楼果然清静许多,用屏风隔出七八个半开放的小间,临街一侧是整排的支摘窗,推开便可看到街景。他们选了靠里的一间坐下,点了壶“云雾青”并几样茶点。
茶点还未上,隔壁间的谈话声便隐隐传来。
“……王婶家那个,前日刚送去,昨儿就得了灵丹!我亲眼见的,那丹药泛着红光,香气扑鼻!王婶服下后,当场就突破到凝意阶了!”
“真的?我听说李寡妇家那个丫头也送去了……”
“可不是嘛!神使大人说了,心越诚,献上的童子资质越好,得的灵丹品级就越高!我家那口子犹豫着呢,说再等等看,等什么呀!这等机缘,错过了可就没有了!我家那娃娃都九个月大了。”
“对对,我也得赶紧把我家那个送去,万一晚了,神使不收了呢……”
“听说阮家婶子生了一对双胞胎!真是好福气,一次就能换两瓶……”
声音是几个妇人,语气热切,甚至带着几分狂热。
祝君竹与林疏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真灵教……”祝君竹低语,“这名字,怎么像是在哪听过。”
此时伙计端了茶点上来,林疏星顺势问道:“小二哥,我们外地来的行商,头一回来江阳。方才听隔壁几位娘子说什么‘真灵教’‘灵丹’,可是本地有什么仙缘盛事?”
伙计一边摆茶具,一边笑道:“客官您算是问着了!这真灵教啊,是近一年才在咱们江阳兴起的,据说是从北边传来的仙家教派。教中神使神通广大,能炼制各种灵丹妙药,只要诚心供奉,将家中未满周岁的童子送入教中修行,便能得赐灵丹,助长修为、延年益寿哩!”
祝君竹心头一沉:“将孩子送入教中?那这些孩子……”
“那都是去享福的!”伙计说得眉飞色舞,“神使说了,童子心思纯净,纯阳之体,最易接引仙缘。送入教中养大,得传仙法,日后成仙得道,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您看街上那些娘子,为啥都急着要孩子?还不就是想多生几个,送去换灵丹嘛!”
林疏星皱眉:“如此说来,这些妇人怀孕,竟是为了……”
“正是正是!”伙计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咱们江阳镇现在可不一样了,家家户户都盼着多生娃!有了娃,就能换灵丹,有了灵丹,就能修行,有了修行,就能长生!这可是天大的造化!连咱们州里来的大老爷都说,这是‘仙恩浩荡,泽被苍生’呢!”
祝君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伙计又说了几句,便下楼忙去了。
隔壁妇人的谈话还在继续,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议论谁家又得了什么品级的灵丹,谁家孩子资质好被神使看中,谁家因为犹豫孩子过了周岁,错过了机缘后悔不迭……
祝君竹透过屏风缝隙,隐约看到那几个妇人,个个腹部隆起,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憧憬的光。
“不对劲。”她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极低,“为何专要未满周岁的童子?用孩子换丹药……这听着似乎有古怪。”
“莫急。”林疏星为她斟了杯茶,“情况不明,我们先多打听些消息。”
正说着,楼下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清音指着窗外道:“小姐你快看!”
三人透过窗户向下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女子踉踉跄跄冲进街心,她怀里似乎紧紧抱着一个布包,一边跑一边凄厉哭喊:
“还我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憔悴,双眼红肿,神情癫狂。行几步便跌倒在路旁,嘴里还兀自念叨着:
“孩子,还我的孩子……”
周围行人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搀扶。
绸缎庄的门开了一条缝,伙计探出头来,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小悠你又来闹!你家孩子是自己愿意跟神使去修行的,关我们什么事!再闹,我叫镇兵抓你下大狱!”
“不!不是的!”被称为“小悠”的女子猛地抬头,额上鲜血顺着脸颊淌下,她嘶声道,“我相公半年前被水匪杀了,我好不容易才生下这个孩子,那是他唯一的骨血啊!我怎么可能主动把孩子送走!是有人趁我睡着偷走的!是偷走的!”
她哭得声嘶力竭,怀里的布包散开,露出一件洗得发白的小儿襁褓。
“求求你们,谁见过我的孩子……他才三个月大,眉心有颗红痣……谁见过他,告诉我他在哪儿……”小悠抱着襁褓,跪在地上转着圈朝四周磕头,模样凄惨至极。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面露不忍,低声议论:
“唉,也是个苦命人……”
“听说她男人以前是镇上的镖师,走镖时遇到水匪,尸骨都没找回来。”
“孩子被偷了?神使收童子,不知是哪个天杀的偷别人的娃娃去换丹药了罢……”
“谁知道呢……不过这小悠疯疯癫癫的,话也不能全信……”
“她天天这么闹,镇司命使也不管管?”
“管什么呀,听说真灵教背后有州里的大人物撑腰,司命使大人也难做……”
议论声中,小悠依旧在哭喊磕头,额上的血混着眼泪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祝君竹看得心头揪紧。
林疏星忽然起身:“我下去看看。”
“一起去罢。”祝君竹也站起来。
四人下了楼,挤进围观人群。敖清澜看着那女子于心不忍,走到小悠身边,蹲下身,温声道:“这位娘子,你先起来。孩子的事,慢慢说。”
小悠猛地抬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忽然抓住他的衣袖:“你见过我的孩子?你知道他在哪儿是不是?告诉我!告诉我!”
她力气极大,指甲几乎掐进敖清澜手臂的鳞片。
祝君竹上前,轻轻按住小悠的手:“娘子,你冷静些。我们是外地来的,不知道你孩子的事。但你这样磕下去,头破了,孩子若回来,谁照顾他?”
或许是“孩子回来”几个字触动了小悠,她动作一滞,抓着林疏星的手缓缓松开,眼神茫然了一瞬,随即又涌出更多的泪:“回不来了……我知道,回不来了……他们都这么说……”
她抱着襁褓,瘫坐在地上,呜呜地哭,哭声压抑而绝望。
祝君竹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递给她:“擦擦脸。你说孩子是被偷走的,可有人看见?”
小悠接过帕子,胡乱抹了把脸,哽咽道:“那天下雨,我哄孩子睡着后,自己也累得睡了……半夜惊醒,孩子就不见了……窗子开着,雨打进来……邻居说,看到一道黑影从我家屋顶掠过……我去报官,镇司命使大人查了几天,说没线索……后来、后来就有人传,说我孩子是被真灵教的神使带走了,是去享福了……”
她越说越激动:“什么享福!我的孩子才三个月!他要娘!他要吃奶!他什么都不懂!那些人把他偷走,谁知道会怎么对他!什么修行什么仙缘,都是骗人的!骗人的!”
周围有人听不下去,斥道:“小悠!你胡说什么!神使大人也是你能诽谤的!”
“没错,若不是神使大人,我家那个挨千刀的这辈子也别想突破。”
“就是!自己没福气,还见不得别人好!”
“疯婆子,快滚远些,别挡着路!”
几个汉子上前,就要驱赶小悠。
林疏星站起身,挡在小悠身前,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人:“光天化日,欺凌弱女,不太好吧?”
他气质沉稳,虽衣着普通,但眼神中自有威仪。那几个壮汉被他一看,竟有些心虚,悻悻退了半步,嘴上却不饶人:“外乡人,少管闲事!这疯婆子天天闹事,扰得街坊不宁!”
“她孩子丢了,心中悲苦,情有可原。”林疏星淡淡道,“诸位若是知道什么,不妨说出来,或能帮她找回孩子。若不知道,也请留些口德。”
那几人面面相觑,低声骂了几句,转身走了。
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
小悠仍坐在地上,抱着襁褓喃喃自语。祝君竹蹲下身,轻声道:“娘子,你先回家去。孩子的事,我们……会帮你留意。”
小悠抬头,愣愣看着她,忽然问:“你们……不是江阳人?”
“不是,我们行商路过。”
“那你们快走吧。”小悠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江阳……江阳不对劲……孩子丢了,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那些大肚子的女人,她们都不知道,她们将来生的孩子,也会被偷走的……都会被偷走的……”
她说着颠三倒四的话,抱着襁褓摇摇晃晃站起来,踉跄着朝街尾走去,背影萧索。
祝君竹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沉甸甸的。
清音叹道:“小姐,她好可怜啊……”
林疏星低声道:“先回茶楼。”
四人重新上了听雨轩二楼,方才的雅间还未收拾。林疏星招来伙计,多给了些茶钱,问道:“小二哥,方才街上那妇人,是怎么回事?”
伙计收了钱,态度更热情了些,叹道:“客官您也瞧见了?那是西街刘镖师家的媳妇,叫小悠。她男人半年前走镖,遇到水匪,没了。留下她和一个遗腹子。本来日子就难过,谁知半个月前,孩子突然不见了。她就疯了,天天在街上闹。”
祝君竹问:“孩子真是被偷的?”
伙计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这话小的可不敢乱说……不过,小悠出事前,咱们江阳已经丢过好几个孩子了,都是半夜不见的。就连周边的几个村镇,也都丢了孩子。一开始大家还报官,后来……后来真灵教兴起,那些丢了孩子的人家,神使大人可怜他们,赠了些灵丹给他们。再后来,就没人闹了,甚至有人说,孩子是被神使提前接引走了,是福气。”
“荒唐!”敖清澜忍不住道,“骨肉分离,也算福气!”
“客官您小声点!”伙计吓了一跳,紧张地看向楼梯口,“这话可不敢乱说!真灵教现在在江阳,那是……那是说不得的!那神使大人连镇司命使大人都得让三分呢!”
林疏星问:“司命使对此是什么态度?”
伙计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司命使大人……起初是查的,还抓了几个人。但后来州里来了公文,说真灵教是合法教派,信徒供奉童子修行是自愿行为,官府不得干涉。司命使大人也就……没办法了。不过大人私下里还是劝过百姓,莫要轻信,可没人听啊!您看街上那些大肚子的,哪个不是盼着生了孩子去换灵丹?”
祝君竹与林疏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敖清澜道低声:“这真灵教,不仅蛊惑人心,恐怕还与州府官员有所勾结。”
吓得那伙计连忙制止:“哎……客官。切莫胡言乱语,让人听见传了出去,咱们怕是都性命难保啊……”
“小二哥,你可知真灵教的堂口在何处?”林疏星问。
“就在镇子东头,原先是座荒废的城隍庙,半年前被真灵教买下,改建得可气派了!门口立着两根白玉柱,上面刻着‘真灵渡世’四个大字,老远就能看见。”伙计说着,又劝道,“客官,您若是好奇,远远看看也就罢了,可千万别进去。那地方……不是咱们普通人能进的。”
“怎么说?”
“进去的人,出来时眼神都直愣愣的……跟丢了魂似的。”
祝君竹心中一紧。
伙计说完这些,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多了,连忙道:“客官,您就当我胡咧咧,千万别往外说!我还要忙,您四位慢用!”
他匆匆下楼去了。
雅间内陷入沉默。
祝君竹望向窗外,街景依旧熙攘,那些挺着肚子的妇人身影穿梭其间,脸上带着对“灵丹”的憧憬。而方才小悠跪地哭喊的事情,就好似从未发生过一般。
“兄长”她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想去真灵教堂口看看。”
“我也正有此意。”林疏星道,“不过需谨慎。此地情况复杂,那堂口恐怕有高手坐镇。”
“我们分头行动。”祝君竹已有决断,“麻烦敖先生送清音回船,我们去堂口外围查探。人多眼杂,四人同行怕是目标太大。”
敖清澜点头叮嘱:“若遇险,不可逞强,即刻撤离。”
“我明白。”
清音还想跟着小姐,但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乖乖跟着敖清澜返回码头。
林疏星道:“你可发觉,清音近日来话少了许多?”
祝君竹一愣,随即答道:“想是因上次说错话,让我们陷入险境的事情,她还很在意罢。”
两人结了茶钱,下楼离开听雨轩,朝着镇东方向走去。
越往东走,街道上的孕妇身影越发密集。不少妇人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真灵教的神迹,手中提着香烛供品,显然是要前往朝拜。她们脸上洋溢着近乎狂热的虔诚,全然不见对腹中即将诞生的孩子未来命运的担忧。
祝君竹看在眼里,心中那股不适感越来越重。
林疏星走在她身侧稍前位置,看似随意,实则步伐始终保持着能随时护住她的距离。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沿途每一个角落,感知悄然外放,捕捉着可能存在的危险气息。
约莫一刻钟后,两人来到镇东。
前方豁然开朗,一座气派非凡的建筑出现在眼前。正是伙计所说的真灵教堂口。
朱漆大门高两丈有余,门钉鎏金,在午后阳光下反射出刺目光芒。门前九级汉白玉台阶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两侧白玉石柱粗壮需两人合抱,柱上“真灵渡世”四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却莫名透着一股阴冷气息。门楣上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真灵圣殿”四字仿佛有某种魔力,令人望之便心生敬畏。
此刻殿门大开,香客络绎不绝。进出的多是妇人,也有少数男子,人人神情恭谨,步履轻缓,仿佛踏入的不是教派堂口,而是朝圣圣地。
殿内隐约传来诵经声,音调古怪,似吟似唱,夹杂着钟磬敲击之音,在空气中形成一种令人心神恍惚的韵律。
祝君竹蹙眉:“这诵经声……听着令人不舒服。”
林疏星微微颔首,压低声音:“音律中暗含摄魂之效,虽不强烈,但听久了会影响心志。我们莫要久留。这倒像是玄心监的审问手段!”
两人混在香客中,踏上台阶。
刚入殿门,一股浓郁的檀香气味扑面而来,其间还混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气息。大殿极为宽阔,可容数百人,此时已有近百香客跪坐在蒲团上,闭目聆听前方高台上的神使讲经。
那神使身穿玄色绣金法袍,头戴高冠,面白无须,约莫四十岁年纪。他手持一柄玉拂尘,声音温润平和,讲述着“奉献童子,得证仙缘”的道理。话语间充满诱惑力,不少香客听得如痴如醉,不时有人低声啜泣,似是感动至极。
祝君竹与林疏星找了个靠后的位置跪下,装出聆听模样。
大殿两侧各有数间偏殿,皆有黑衣教众把守。正后方则是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门后似有长廊通往深处。整个殿堂布置奢华,地面铺着织锦地毯,梁柱上悬挂着无数琉璃灯盏,烛火摇曳间,光影交错,更添几分神秘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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