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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人间烟火

小说:

令人心衰的组会

作者:

野风岛屿

分类:

穿越架空

第一天的工作在极度疲惫中结束。

夕阳落山的时候,整座山城被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线中。远处的炮声似乎稀疏了一些,但空气里的硝烟味更浓了。

林叙和陈墨在兵工厂里试了七种夯土配方。每一种都需要等自然晾干——没有烘箱,没有加速固化的设备,只能靠天吃饭。七块土板整整齐齐地排在院子里,像七块等待审判的砖头。每一块上面用炭笔标着编号和配方比例,林叙的字迹工整而紧凑。

温念念在临时医院里处理了十二个伤员。最重的一个腹部中弹——弹片在腹腔里搅了一圈,肠子差点流出来。她在没有麻醉的条件下做了三个小时的手术。那个战士咬着一条皮带,皮带都被咬出了牙印。他的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稻草,指甲里全是泥。手术结束时,温念念的手抖得拿不住碗,额头上的汗把头发黏在了一起。

苏晚的消毒液实验做了三轮。前两轮的浓度都不对——第一轮的石灰水浓度太低,浸泡过棉布条后敷在伤口上,第二天伤口依然化脓,跟没敷一样;第二轮的草木灰水比例太高,碱性太强,棉布条敷上去以后伤口的皮肤发红起泡,像是被烫了一样。她把配比数据记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反复修改,铅笔头都快磨没了。

张驰在通讯站里熬了一个通宵。他的动态密码方案在理论上是可行的,但要把它转化成这些通讯兵能操作的编码规则,难度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这些通讯兵大多只上过几年学,有的甚至不识字——他们是靠背电码表来发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背。你跟他们讲哈希函数和伪随机序列,他们只会一脸茫然地看着你,像是在听天书。

他必须把复杂的密码学原理,简化成"翻到第几页、查第几行、加几减几"这种级别的操作指南。这比写一段优雅的Python代码难多了——因为代码可以debug,但人不行。一个小小的误解就可能导致整份电报译错,而在战场上,译错一个字的代价可能是一百条人命。

他终于在天亮前完成了最终版本。一本小小的密码卡——每张卡片上印着当天的偏移量和噪声规则。他用手抄了六份,因为通讯站有六个发报位。每一份他都检查了三遍,确保没有错误。

做完以后,他靠在墙上,忽然觉得浑身都酸疼。他已经连续坐了二十多个小时了。脖子僵硬得像铁板,眼睛干涩得像被沙子磨过。

但他笑了。

因为他知道,这本小小的密码卡,可以让那些通讯兵发的每一封电报都安全得多。在战场上,信息就是生命。而他的密码卡,保护的是最脆弱的东西——信息。

他闭上眼睛,休息了十分钟。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通讯大厅,把密码卡一份一份地发到每个通讯兵手里。

小赵拿到密码卡的时候,眼睛亮了。

"张哥,这个好用!比之前那个好记多了!"

"好用就行。"张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用。别让密码落到敌人手里。"

"放心吧!"小赵把密码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在这儿呢。跟命一样重要。"

梁栋在河里泡了一整天。他把三个桥墩的基础全部打好——石笼沉到河底,用绳索和木桩固定,然后在石笼之间架上横梁。他爬上岸的时候,双手全是血泡,有的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有一条小腿上那道伤口已经发炎了,红肿发热。但他没说,只是默默地用布条缠了缠。

他们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没有电灯。一盏豆大的煤油灯在桌上摇晃着,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六张疲惫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是六尊疲惫的雕塑。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张驰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烟熏过一样:"我今天看到一个通讯兵,才十六岁。他叫小赵。他跟我说不识几个字,背密码本背得磕磕绊绊,一个'急'字老是打成'给'。我帮他编了一个简化版的速查表,用颜色和图形标注——红色是一级急电,蓝色是二级,绿色是常规。他用了以后发报速度快了三倍。他特别高兴,说要请我吃糖。"

张驰停顿了一下。

"他说的糖,是山上摘的野果子。几颗红红的、酸得要命的野果子。他认认真真地挑了最大最红的几颗,放在我桌上。"

又沉默了。

"我今天做手术的那个战士,"温念念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他中弹的位置……如果在现代,做个微创手术、住几天院就没事了。CT一扫,弹片位置清清楚楚,腹腔镜进去取出来,缝合,打抗生素,一周出院。但我没有CT,没有血库,没有抗生素。我只能凭手感……凭感觉去止血、缝合。我甚至不确定我缝对了。如果感染……"

她没有说下去。她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今天之前,做缝合手术用的是最精细的缝合针和进口缝合线。而今天,她用的是一根在烛火上消过毒的粗针,缝的线是从布条上抽出来的棉线。

陈墨把手里的铅笔放下。他在石棚子里忙了一整天,手指上沾满了化学药品的痕迹——有些是洗不掉的,已经渗进了皮肤的纹路里。

"我今天配了一种简易的炸药替代配方,"他说,"用的都是当地能找到的原料——硝石、硫磺、木炭,但配比跟传统□□不同。我加了一些桐油和石灰的混合物做粘合剂和稳定剂。威力不够大,跟现代的炸药没法比,但至少比他们现在用的□□安全。之前他们用土法提炼硝石,纯度太低,杂质太多,炸膛率很高……我帮他们改良了流程,把硝石的提纯率提高了一倍。"

他顿了顿。

"有个老兵跟我说,他们用□□的时候,每次点炮都写遗书。每次。"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梁栋一直没说话。他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泡和伤口的手。温念念走过去,拉过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帮他处理——用清水冲洗,用布条包扎。

"疼吗?"她问。

"不疼。"他说。

然后他忽然说:"我今天修桥的时候,有个老太太在旁边看。她背着一大捆柴火,走路都打晃。我问她干什么去,她说给工程队烧水。我说您放着吧,我们自己来。她说——"

梁栋停了一下。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有些沙哑,有些发抖。

"她说:'我帮不了大忙,烧壶水还是可以的。我儿子在前方打仗,我在这后方,总得做点什么。'"

"她儿子呢?"苏晚轻声问。

"上个月阵亡了。"

谁都没有再说话。

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映在墙上的是六个沉默的影子。他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不是一个游戏,不是一个"副本",不是一个需要通关的关卡。这是真实的人间,是真实的苦难,是真实的人在用真实的生命去扛。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叙就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吵醒。

他打开门,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她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衣裳——补丁摞着补丁,最大的一块补丁上还有更小的补丁。她的脸蜡黄蜡黄的,头发枯黄干燥,像秋天干枯的稻草。她瘦得颧骨突出,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她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糙米饭,上面卧着一个鸡蛋。

"林先生,"她的声音怯怯的,带着一种讨好的小心翼翼,"这是……给您吃的。"

林叙愣住了。

"你……这是你家的?"

"嗯。"女孩点点头,"奶奶说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要吃饱才有力气干活。"

林叙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他看到这个女孩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不是紧张,那是饿的。长期饥饿导致的低血糖,让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动。她把这碗饭端过来的路上,一定饿了很久。

"你吃了吗?"他问。

"吃了。"女孩笑了笑,露出几颗不太整齐的牙,"我在家吃过了。"

林叙知道她在撒谎。她嘴角没有米粒的痕迹——如果她吃过了,以她这个年纪和饥饿程度,不可能吃得那么干净。那半碗糙米饭,大概就是这个女孩全部的口粮了。也许是她昨天的晚饭,也许是她今天的早饭,也许是她今天的全部食物。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禾。禾苗的禾。"

"小禾,"林叙把碗轻轻推回去,"这碗饭你自己吃。我不饿。"

"可是——"

"听话。"林叙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干燥粗糙,像一把枯草。"你吃饱了,才有力气长个儿。等你长大了,帮奶奶做更多的事,好不好?"

小禾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抱着碗,站在门口不肯走。她犹豫了很久,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抉择——是把饭留下,还是自己端回去。

"先生,"她小声说,"你们能打赢吗?"

林叙看着她,喉咙发紧。他该怎么回答?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走向——他是穿越来的,他不知道这场战争最终的结果。但他知道一件事——在真实的历史上,这片土地上的人赢了。他们赢了,但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能。"他说,"一定能。"

小禾走了以后,林叙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看到小禾走回巷子深处的一间破棚子,推开门——门是用几块木板拼的,歪歪扭扭的,门轴是一根木头棍子,转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里面坐着一个老太太——就是昨天在路边卖布鞋的那个老太太。

小禾把那碗饭放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小禾,忽然把碗推了回去。

"你吃。"老太太说。

"我吃了,奶奶。你在家里没吃东西吧。"

"我不饿。你吃。你才长身体。"

"我真的吃了。"

两个人推让了半天——老太太推给小禾,小禾推给老太太。最后那碗饭放在桌上,谁也没吃。老太太把碗用一块布盖了起来,像是留着,又像是舍不得吃。

小禾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看着那碗饭。她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响,在安静的棚子里格外清晰。老太太听到了,把碗往小禾面前推了推。小禾摇了摇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林叙转过身,走回屋里。他的眼眶是热的。

他想起自己的奶奶。在现代社会,奶奶住在城里的三居室,每天去公园打太极,晚上看电视剧,冰箱里永远塞满了吃的。他偶尔嫌奶奶做的饭不好吃,嫌奶奶唠叨,嫌奶奶给他发的微信太多。

而这里这个老太太,在炮火中把最后一碗饭让给孙女。

他们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却隔着八十年的时光和无法想象的距离。

他走回屋里的时候,苏晚已经出门去找草药了。温念念在整理药箱——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药箱里的东西少得可怜。她把纱布一卷一卷地码好,把仅剩的几瓶酒精摆齐,然后坐在药箱旁边发呆。

"你在想什么?"林叙问。

"我在想,"温念念的声音很轻,"如果我现在有一箱抗生素……哪怕只有一箱。青霉素、头孢、左氧氟沙星——随便什么都行。我能救多少人?"

"很多。"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温念念低下头,"我连一个最基本的血常规都做不了。我甚至没法判断一个伤员是细菌感染还是病毒感染。我只能凭经验、凭直觉。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不是在当医生,是在赌——赌我的判断是对的。"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够好?"温念念苦笑了一下,"昨天那个战士,如果他在这里有CT、有手术设备、有术后护理……他至少可以多活二十年。但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

不需要说下去。他们都知道。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一个小小的伤口感染就可以要人命。而在现代社会,那不过是吃两片抗生素就能解决的事。

上午的工作继续进行。

林叙和陈墨的第一批实验土板干了。他们做了抗压测试——用最原始的方法,从高处往土板上扔石头,看哪块先裂。老孙找来几块重量差不多的石头,站在两米高的架子上,一块一块地往下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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