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驰用了四个小时重构索引系统。
不是他说的两个小时——档案馆的底层架构比预想的更混乱，有一个隐藏的子分类模块嵌套了十七层，每一层都在用不同的逻辑标准。最离谱的是第三层到第四层之间，有一个循环引用——一个文明档案同时作为自己的索引键和被索引对象，形成了一个逻辑上的无限循环。张驰一边骂一边拆，拆到第七层的时候已经放弃了骂人，改用最原始的方式——逐行遍历。到第十二层的时候他连逐行遍历都放弃了，直接写了一个自动识别脚本让程序自己去解耦。
"写这玩意儿的人，"张驰红着眼睛，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一定是某个文明的AI。而且是一个即将崩溃的AI。你看这个循环引用——它引用了自己作为自己的索引键。它疯了。一个好好的AI，被这堆需求折磨疯了，最后选择用逻辑死循环来结束自己的痛苦。"
"你也是。"温念念路过时瞥了一眼屏幕。
"谢谢夸奖。"
但张驰确实做到了。
新的索引系统像一座被清理干净的城市——道路清晰，标识明确，每一条检索路径都简洁高效。张驰甚至给自己写了个自动分类脚本，可以批量修正标签错乱的卷宗。脚本运行效率极高，三分钟内完成了两千多个卷宗的重新归类。
"效率提升了至少一百倍，"他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脸上是程序员独有的那种"刚和屎山搏斗完"的虚脱与自豪交织的表情，"接下来你们检索文明，直接输入编号或者特征关键词就行。我还加了模糊搜索功能，打错字也能找到。"
就在这时，校对清单上的第一个正式任务亮了起来。
编号C-137，小型岩石行星文明"萤火星"。
周教授在全息投影终端上激活了档案。
档案馆中央，巨大的全息投影缓缓展开——一颗蔚蓝的星球悬浮在七人面前。星球的大气层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浅蓝色，云层如同棉絮般柔软地漂浮着。表面分布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城邦，城邦之间由蜿蜒的道路相连。烟囱林立，灰色的烟柱从工厂区升起，在蓝天上画出刺眼的痕迹。蒸汽机的轰鸣声——虽然全息投影理论上不应该有声音——但七人似乎都能感受到那种工业时代特有的、混杂着力量和粗糙的震颤。
星球的夜半球上，城邦的灯火星星点点，在黑暗中闪烁着温暖的黄色光芒。那些光不大，一颗一颗的，像散落在大地上的萤火虫。
"像萤火虫。"苏晚轻声说。
"难怪叫萤火星。"林叙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打量这颗星球。他的姿态一如既往地松弛，像是来看一场球赛而不是来执行什么拯救文明的任务。
全息投影的细节极为精确——他们能看到城邦里的街道、建筑、行人。行人的形态与人类有些不同，身形更高挑，四肢略长，头部微微偏大，但动作和表情传递出的信息是相通的：忙碌、疲惫、充满希望。街边的小贩在叫卖，工厂的工人在换班，学校的孩子背着包在路上追逐打闹。
"这是一个刚进入工业时代的文明，"周教授调出档案概要，"大致相当于地球十九世纪末的水平。蒸汽动力、矿物冶炼、初级电力。他们发现了一种叫做'辉石'的矿物，热值极高，燃烧效率远超煤炭，已经将其作为主要能源广泛使用。"
"问题来了。"陈墨已经凑到了数据面板前。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眼镜片上反射着投影的蓝光，手指已经在调取更详细的数据了。
"辉石燃烧后释放的副产品，"周教授调出一组化学数据，投影侧边弹出一排分子结构图，"将在五十年内导致萤火星大气层不可逆毒化。"
七人沉默了。
温念念第一个走上前，仔细翻阅档案中记录的辉石燃烧产物数据。她的眉头越皱越紧——作为临床医学生，她对有毒物质的数据有一种本能的敏感。那些数据在她的眼中排列、比对、交叉验证，像一份被她翻烂了的病理报告。
"等一下，"她抬起头，"这个数据不对。"
"哪里不对？"陈墨问。
"辉石燃烧产物的毒性判定——档案里写的是'无害气体，可在大气中自然分解'，但这几种产物的化学性质明显与地球化学中的含硫化合物类似。含硫化合物在大气中的分解需要数百年，而且会产生酸雨和慢性毒化。如果这个数据是错的，那——"
陈墨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伸手调出档案中的化学反应方程式，手指在数据上快速滑动，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他在心算。那种专注的神态让他看起来和平时在实验室里通宵到凌晨四点时一模一样，整个人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
片刻后，他抬起头，表情凝重。
"温念念说得对。这个文明的化学分析体系存在一个基础性错误。"
"什么错误？"梁栋问。
"辉石中含有微量的硫族元素杂质。燃烧时，这些杂质在高温下与氧结合，生成一种复杂的含硫氧化物。萤火星的化学家把这种氧化物误判为无害气体——他们做实验时观察到这种气体无色无味，就默认它无害。但实际上，这种气体在大气中的累积效应是致命的。它在低浓度下没有明显影响，但当大气中的浓度超过某个阈值，会引发连锁反应——破坏大气层的自净能力，导致有毒气体无法被自然分解。最终结果是整个大气层逐步毒化。"
"无色无味所以无害——这个逻辑漏洞也太低级了。"张驰瞪大了眼。
"不低级，"林叙突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刚从午觉中醒来，"地球上的人犯过一模一样的错。含铅汽油用了将近一个世纪才被禁。一氧化碳也是无色无味的。人类历史上死于'无色无味所以无害'这个逻辑的人，数都数不清。"
所有人看向他。
"人类自己也是交了无数学费才搞清楚的，"林叙耸了耸肩，表情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只不过萤火星的学费，可能要整个文明来付。"
苏晚看着全息投影中那些城邦。
她注意到了投影中的细节——城邦的街道上，有孩子在嬉戏。他们追逐打闹，笑声似乎穿透了全息投影，回荡在档案馆寂静的空间里。一个小女孩蹲在路边，好奇地看着烟囱里冒出的灰色烟雾，伸出手去接飘落的灰烬。灰烬落在她的掌心，灰白色的，细小的，像冬天的初雪。小女孩笑了——她觉得那很好看。
苏晚攥紧了拳头。
"他们浑然不觉，"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完全不知道脚下的'清洁能源'正在悄悄毒化他们的世界。"
七人围坐在投影旁的讨论区。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修正？"周教授看着众人，"你们不能直接降临到萤火星上告诉他们的科学家'你们搞错了'。你们只能通过修改档案数据来间接影响文明发展轨迹。"
"那就是——"温念念歪了歪头，"偷偷给外星文明改作业？"
周教授微笑："可以这么说。"
陈墨已经在白板上开始写化学反应方程式了。他的字很小很密，一笔一划干净利落。白板上的方程式写了一整面，他还在继续——左边是正确的反应路径，右边是火星人错误的路径，两相对比，差异一目了然。
"辉石燃烧的核心反应是这样的，"他一边写一边解释，"主反应没问题——辉石的主要成分是碳族化合物，燃烧生成二氧化碳和水，这部分确实无害。问题出在副反应上——硫族杂质在高温下与氧结合，生成这种复合氧化物。"
他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串化学式，然后在旁边标注了这种氧化物在大气中的累积曲线——一条触目惊心的上升曲线，在五十年节点处突破了大气自净能力的阈值。
"那我们就改这个数据？"张驰指着面板上的化学参数，"直接把毒性判定从'无害'改成'有害'？"
"不行，"周教授摇头，"你们不能直接修改结论性的数据。档案系统的规则是——校对员只能修改底层参数，让文明自身的逻辑体系'自然地'推导出正确结论。如果你直接修改结论，档案系统会判定为'外力干预'，修正不会生效。"
"这不就是——"张驰抓了抓头发，"不能直接告诉学生答案，只能改题目条件让他们自己算出来？"
"精确的比喻。"
七人陷入了沉思。
陈墨在白板上写写画画，尝试了几种修改方案，都不太理想。直接改反应条件会影响辉石的燃烧效率，可能导致文明退回前工业时代。改大气参数又太宏观，蝴蝶效应不可控。张驰在终端上模拟数据变动对文明发展的影响，结果也总是不尽如人意——每一次模拟都会在投影上生成一条时间线，然后在某个节点急剧恶化，变成红色。
林叙一直靠在窗台边，看着全息投影中的萤火星。
他的姿态很放松，甚至可以说是懒散——一只脚踩在窗台下方的横杠上，身体微微后仰，半眯着眼。看起来像是在发呆，或者在想晚上吃什么。但如果有人足够细心，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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