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钺察觉脖颈刺痛,却不慌乱,他压住凤明淮的手腕用力,肆意挑起笑来,“凤七,你得……再用点力。这样心软,如何能割断我的脖子?”
凤明淮薄唇抿紧,怒视他,“你……你做了什么?我可不是赫连钺,会……”
“会如何?”
凤明淮咬牙,斟酌着换了个词儿,“会宠幸你这种人。”
“宠幸?”
那双金眸滚着的诧异不似假的……赫连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凤明淮所指何意;因这话太过荒诞,他忍不住笑出声来,那嗓音低沉而优雅,“你说谁?”
凤明淮眼光幽暗,“我说你。”
“我?”赫连钺抬手,握住凤明淮的手腕挪开,轻嗤,“宠幸我?——凤七,我看你是疯了。若不是看在你高烧发颤的份儿上,我才懒得理你。就算你我之间有什么,昨晚,也是你先投怀送抱。”
凤明淮脸色难看。
“摸摸自个儿……是少了什么,还是多了什么?”
赫连钺歪过脸去,拿指尖蹭了下刺痛之处,果然血痕在手,不免抱怨了两句,“真不该救你,中原人奸诈,最会恩将仇报。”
凤明淮冷哼。
赫连钺见状也不恼,复又挨着他坐回来,金眸上下打量,恨不能从那张脸一路描摹到靴子尖。虽有几分怪异,可口气里却分明是不屑,“就凭你,还妄想宠幸我?”
“呵,呵呵……”
他简直无语笑了!
凤明淮扶住石壁,撑着身子竭力站起来,将披风解了、扔他怀里,“最好是。”
赫连钺靠在那没动,慢条斯理将披风搭在膝头;见凤明淮审视看过来,他忍不住嗤笑 ,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我说凤七,昨晚,某些人趴在这里、睡得可是很香。现在好端端活着,却知道嫌弃了——呵,怕不是晚了吧。”
“瞧瞧,这一片都是口水印。”赫连钺惯爱见他吃瘪,盯着他神容上的裂痕,竟当众编排起他来,“也不知昨夜里所唤的‘疏月’,在睡梦里送了你什么好吃的?嗯?凤七,想来是个美人吧。”
“你!——”
凤明淮火气蹭地冒上来,臊恼看他,“登徒浪子。休要提疏月的名字!”
“……”这就登徒浪子了?
赫连钺心想,连名也喊不得,中原规矩实在多了点。不过瞧他这副样子,倒有意思,“行行行,不提。”
外头风声呼啸、黄沙仍随着封口的缝隙灌进来,半夜过去已铺了薄薄一层金光。
赫连钺收回视线,转头盯着凤明淮,便见这人脚步沉重,缓慢走到对面,又倚着石壁靠下去了。他不爽利磨牙,“竟与我挨着也不行?”
“没杀你就已经很客气了。”
赫连钺攥着软绒的披风笑,“那这个也不用了?若是失温……”
凤明淮没好气儿道,“我纵冻死,也不必你管。”
“好,甚好。你有骨气,我才懒得管。”赫连钺嗤笑,将披风搁在身上搭好,才枕着双手躺靠下去,他姿态慵懒,抱怨的无辜,“昨儿伺候某些人辛苦,又是捏肩又是揉腰,可惜人家不领情,还拿我当……当什么?”他转过眼珠去,似在问凤明淮……
凤明淮低了低眼皮儿,“何必装傻?难道你跟赫连钺清白?”
头一次见当面造谣的,赫连钺都笑了——“哦,那敢问凤七殿下,哪里看出我与‘他’不清白?”
凤明淮不说话,只“哼”了一声算作回应。赫连钺便盯着封口缝隙里微弱的曦光,笑,“我二人,关系确实……亲近的不得了,只恨不能穿一条裤子……哦不,就是要穿一条裤子!”
那话坦荡,分明是讥讽。
凤明淮有几分理亏,不情愿道,“就算你清白,是我错认。”
“什么叫就算?本来也是。”赫连钺哼笑,“你们中原人,做错事时从不说自己错了,兴许还要倒打一耙呢。就连和谈、结盟这等要事都信不过。”
他所指的那件事,凤明淮隐约有点印象。
当年与楼兰和谈,宫城的烈火足烧了一天一夜。可岁月久远,他那时年幼,早便记不真切了。故而,凤明淮停顿片刻,冷眼看他,“就算大庆有错,你们那个什么先王,也未必是良善之辈。”
“说是为两国盟好,将人骗到中原杀害,调转头,又成了楼兰‘皆非良善之辈’。”赫连钺冷津津地笑,“凤七,我还真想看看,待你们变作阶下囚,是否也能这般黑白颠倒。”
“你怕是没有机会。”凤明淮轻哼,沉默片刻之后,却还是问出口来,“你倒不如说说,当日和谈,到底是何缘由?我只听舅舅说过几句——旁的全不知。”
赫连钺仰靠在侧,幽幽地吐出一口气来。那双金色的眼珠盯着石壁顶上逐渐凝聚的一粒水珠:欲坠不坠地挂在头顶。再开口时,声音缓和许多,“当日我楼兰岂止三百部族?疆域何等辽阔,草野何等繁茂?就连现如今的三十三城、三关在内,皆是故土。自你们那位大庆先帝……”
赫连钺顿了片刻,又笑,“哦,该是你的祖父吧?自他以‘犯境’之名发兵、讨伐我族,强吞三线商路,并吟沙、慈岭为你们的地盘之后,我楼兰几度陷入亡国之患。他一路杀至此地,致使我王城惨遭屠戮。为保全族人,我们只得被迫西迁——可你们呢?嗬。”
“和谈为何……”
“可笑,名为和谈,实为诛杀罢了。此计,怕是就要问你那位心狠手辣的父皇了。自他即位,几度效仿前人发兵,几欲将我灭族!先王不忍见百姓涂炭,便答应他的要求——大庆以‘议和’之名,将我赫连王族诱骗至京都。”
凤明淮手心沁出一丝汗痕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若我没记错,是舅舅主持此次议和。”
“正是甄岳。”赫连钺冷笑睨他,“谈判桌上将先王割首,头颅送回楼兰示威;又将万数随行将士尽皆毒杀——就连宫殿里的王族妻、子皆不放过,一把火焚于‘金乌宫’。”
“……”
金乌宫是为迎接赫连王族下榻专设的宫殿。可谁又能想到,珠宫贝阙不过是葬身坟冢。虚与委蛇的盛情之后,金砖玉瓦崩裂作废墟,遍地尸骨便在烈焰里化作齑粉。
凤明淮呼吸变紧。他脑海中浮起一张模糊的笑脸和那句甜甜的“哥哥”来,下意识问出口,“所以,当日赫连王后与……与赫连王子,皆……皆葬身火海?”
“啪嗒。”
那粒水珠坠落,砸在赫连钺眼皮儿上,他停顿了好大一会儿,才幽沉道,“是,皆已葬身火海。”
“……”
凤明淮沉默好一会儿,忽然说,“可,我舅舅不是这样的人。”
赫连钺不置可否,哼笑,“那便不该问我了。自此之后,楼兰退回大漠,依靠黄沙天堑养息重建,至此近二十载。你可知,为何如今楼兰出战,压阵的全是青年精锐?”他转过眼珠去,目光冰冷,嘴角勾起的一抹笑讽刺无比,“因为他们的父亲,大多死于当年。”
“凤七,你觉得,你比他们还恨吗?”
凤明淮没说话。他靠着石壁阖上眼,腹中隐约泛起灼烧的热来,不知是不是昨夜的酒作祟。他皱起眉,似乎很不舒服,呼吸压抑着,低低地流淌出去,就连胸腔都颤抖着起伏。
赫连钺眼神定了片刻,没再追问。
他扭过脸来,平静道,“时辰还早,再睡会吧。”
……
凤明淮闭目养神,强撑住不想睡过去;可疲倦袭来,遍体的旧伤却容不得他了。
“哒哒!”
“吁——”
极嘹亮的一声勒马将他震醒。
凤明淮警惕睁眼,却见自己身上不知何时披上了那道软绒披风。他伸手够到长戟,正欲开口,外头便抢先扬起一声熟悉的冷笑,“来与他收尸刚好!”
是修罗伽!
凤明淮扭头去看,却见青骢早已不见了。
他拄着长戟站起身来,还不等探查外头什么情况,破落的封口便被人猛地撞开——“殿下!殿下?”
大庆诸众后怕,连带着快要洒泪当场,他们怒道,“若不是一路追击这怪物至此,我们怕是找不到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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