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容糯打了个哆嗦。
看来小公子今天也不想吃饭。
容糯俯身,想抱起食盒。
却犹豫了。
小公子早晨和中午都没吃过东西,今晚若是再不吃饭,会不会饿死?
容糯在门口呆站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再次抬手,推了一下房门。
房门竟没有上锁,轻轻一碰就开了个缝。
容糯俯身抱起食盒跨进门。
屋子里没有点灯,再加上被侧柏墙挡住了黄昏仅剩的夕阳,黑漆漆的几乎什么都看不到。
容糯在门内站了一会儿,稍稍适应眼前的黑暗,才抱着食盒摸索着往前走,可他刚走了没两步,不知踢到了什么,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蹲儿。
“哎呀。”小孩屁股摔得发麻。
幸好他抱住了食盒,没打翻。
帷幔后的矮榻上,一个少年斜倚着,目光透过帷幔落在小孩身上。
他猜,这小孩下一刻就会尖叫着跑出去。
就像过去的那些小童一般,来的时候都信誓旦旦,嘴上说着什么都不怕。可一旦拐进这暗无天日的回廊,不等进屋就破了功。
哭喊、挣扎,像见了鬼似的。
有的甚至会吓得当场尿裤子……
少年饶有兴致地盯着人看。
这小童身量本就小,被帷幔一遮,身形糊成小小一团,像个小团瓜似的。只见小团瓜迈着小步子挪到桌边,因为个头和力气都有限,费了好大劲儿才把怀里抱着的食盒放到桌子上。
然后他四处张望了一圈,看向帷幔对面的方向,大概以为这屋里住着的人藏在那一团黑暗中,抬起两只小手朝着那团黑暗行了个礼,这才退出去。
没哭,也没跑。
仿佛这屋里住着的不是传闻中的可怕怪物,只是个忘了点灯的寻常小公子。
少年沉默良久,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出于别的心思,起身走到了桌边。
他伸手拎起那食盒掂了掂。
食盒是红木制的,空盒就六七斤的重量,加上饭食和碗碟就更重了。
也不知那小团瓜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少年手指按在盒盖上,正想打开看看里头装了什么,听到走廊又响起了脚步声。
轻而快的步频,一听就知道是方才那小短腿。
这是打算把食盒收走?
少年冷笑一声,并不意外。
依着府里的规矩,主人家不吃或吃剩的饭菜,院里的下人是可以分食的。先前院里伺候他的小厮会把食盒送进屋,日子久了见他不怎么吃,就不往屋里送了,只在门口做做样子。
毕竟,冬日天寒,食盒里的饭菜放久了会凉。
没想到,这新来的小童学得这么快。
少年顿觉无趣,转身走到帷幔后。
房门再次被推开。
一抹昏黄的光,猝不及防挤进一室黑暗。
少年对光源十分敏感,立刻警觉。
他下意识想抬手挡住眼睛,却发觉这光线昏暗,并不会灼伤自己。
他透过帷幔,看到那个小团瓜一只手端着烛台,另一只手仔细护着蜡烛上的一豆烛光,将烛台放到了桌上的食盒旁边。
“饭食搁久了会凉,小公子趁热吃吧。”小团瓜又呆呆朝着那团黑暗行了个礼,退出门去。临关门时,他又忍不住开口,“府里的肉包子可香了,皮薄肉多……”
大概想到肉包子他自己先馋了,说到皮薄肉多时,险些没含住口水。
这让他的话显得可信了不少。
屋内重归安静。
只剩那一豆烛火摇曳。
少年眼底的警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
不是应该听到他扔东西的声音后就拎着食盒离开吗?
或者被满屋的阴森吓得屁滚尿流、慌不择路。
这小团瓜怎么敢一连进来两回?
他看着桌上的烛火,像是受到蛊惑般慢慢走近。烛光微弱昏黄,哪怕走近了也不会令他产生任何不适。
少年抬手,冰凉的指尖凑近火光。
烛火灼烧皮肤,传来刺痛。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半晌才后知后觉抽回手。
少年打开食盒,取出里头的饭食。
里头压根没有肉包子。
小骗子!
容糯抱着自己的食盒回屋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府里的饭食一天三顿都变着花样,不可能顿顿有肉包子。
可惜了,小公子吃不到喽。
不过这食盒里虽然没有肉包子,但菜色依旧很丰盛。鱼羹,炖豆腐,甜酱瓜,还有一小碟容糯从未吃过的点心,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叫百合酥。
容糯大快朵颐,将食盒里的饭食一扫而空。
那碟百合酥他没舍得吃完,留了两块,打算明日再吃。
容糯刚吃完东西收拾好,就看到刘管事一脸喜色地拎着个食盒来了。
“刘叔。”容糯朝人行礼。
“没那么多礼数。”刘管事显然很高兴,他将手里的食盒打开,示意容糯看,“你今日可是立了大功了,小公子已经许久没有过胃口这么好的时候,饭食吃了大半呢。”
容糯探头一看,剩了好多。
那碟百合酥连动都没动过,可惜了。
“往后,小公子的饭都由你来送。”刘管事说。
“是。”容糯心中高兴。
他可算是有活干了。
容糯来将军府当差,不怕苦不怕累,最怕的就是没有能出力的地方。在他看来,越是能干活的下人,越有机会留下。
“食盒也让我收吧。”容糯说。
“成啊,你收完放到院中,厨房的人自会过来取。”
“嗯。”容糯接过刘管事手里的食盒,又盯着那碟百合酥看了一眼。
刘管事失笑,“喜欢吃,你留着就是,小公子不爱吃这些东西。”
“多谢刘叔。”容糯如愿以偿,将那碟没动过的百合酥据为己有。
这日过后,容糯就承担起了给小公子送饭的任务。
他一门心思想把活做好,因此十分认真,每次抱着食盒进去,都会细心地将桌上的烛台点上。
屋里太黑,小公子吃饭肯定不便。
小公子若是吃不好,就等于他这活没做好。
“今日有肉包子,还有甜豆花,小菜是醋腌豆角,就着肉包子吃可香了。”小容糯不仅送饭,还会主动给小公子报菜名。
他这回长了记性,会先打开食盒看看菜色,再往里送。
不过偶尔也会失误,比如今天的包子是荠菜馅的,不是肉包子。他回房打开自己的食盒,才发现不小心又谎报了包子馅儿。
小公子倒是给面子。
虽是荠菜馅的包子,也吃了大半个。
小公子房里的蜡烛很快就烧完了,容糯房里一共就三根蜡烛,都拿过去了,入夜后只能自己摸黑。不过相比于小公子饭量的增长,容糯觉得这不算什么。
摸黑就摸黑呗,反正他胆子大。
这日的晚饭,有菌菇汤。
容糯喝了一大碗,直将小肚皮撑得溜圆。
因为汤略有些咸,他又喝了不少水。
这一个晚上又是汤又是水,容糯夜里刚睡着没一会儿就被尿憋醒了,只能摸黑起来上茅房。
院子里乌漆嘛黑。
风过时又冷又骇人。
容糯解决完连手都没顾上洗,一溜小跑地回了小屋。
他爬上床刚打算躺下,便见屋里戳着一个黑影。那黑影立在逼仄的屋子里,显得十分突兀,哪怕屋里没什么光线也很难忽略。
他站得笔直,披头散发,像个出来索命的鬼魅。
“嘶!”容糯倒吸一口凉气。
吓得僵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这就怕了?
黑暗中那披头散发的少年,扬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他安静注视着那个被吓呆的小团瓜,想看看小孩是先吓哭,还是先吓得慌不择路朝外跑。
出乎意料。
容糯没哭也没跑,而是爬下床蹑手蹑脚朝他走了过来。
少年:???
这小孩莫不是吓出了失心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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