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镜面上的水汽重新聚拢,模糊了那张刚刚展露过一丝非人悲悯的脸。
苏燃猛地转身,扯过浴巾裹住自己,仿佛要隔绝那镜中可能残留的视线。心脏在肋骨后面敲着沉重而不规则的鼓点,一半是训练留下的惊悸余震,另一半却是……一种陌生的、冰凉的亢奋。
他“感觉”到了。不止是谢晚的寂寞。
还有某种更深邃、更黑暗的东西,蛰伏在井水般的意识底层,随着通道的裂缝,悄然渗出了一缕气息。那气息让他本能地颤栗,却又诡异地吸引着他全部注意力,像站在悬崖边凝视深渊。
这一夜,苏燃睡得极不安稳。梦境不再是碎片,而是连贯的、沉滞的暗流。他在青苔院落里赤足行走,井水倒映的月亮永不变化,胡琴声如影随形。
醒来时,晨光惨白,他躺在公寓的大床上,浑身肌肉酸疼,尤其是太阳穴,一阵阵钝痛,像有细小的凿子在里面不停敲打。眼尾那点红,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鲜艳,甚至……有些肿胀发烫。
下午三点,苏燃再次站在三十七楼A3训练室中央。光线依旧调得晦暗,空气里的陈旧草药气似乎更浓了些。
严老师已经等在阴影里,今天他身边多了一个矮几,上面放着一只蒙着深色绒布的托盘,形状不规则。
“感觉怎么样?”严老师问,目光扫过苏燃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
“头疼。”苏燃如实回答,声音有些沙哑,“但……‘感觉’还在。”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多了一层皮肤,敏感,易痛,能接收到空气中更细微的震颤。
严老师点了下头,似乎这正是他预期的。“通道刚开,不适应正常。今天不给你预设情境。”他指了指房间,“自由走动,随便想点什么,或者什么都别想。但记住,保持‘打开’的状态。就像一扇门,别关上。”
苏燃依言,在昏暗的光区里慢慢踱步。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触感似乎比往常清晰得多。他开始想一些杂事:下午小慧说要送新的通告安排过来,他好像忘了给小慧新买的那盆小绿萝浇水,来时路上有只鸟一直在叫……
起初,一切正常。他只是觉得注意力更容易飘散,感官被放大。
直到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那面巨大的落地镜。
镜中的自己,正在踱步,眉头微蹙。但在目光交接的刹那,苏燃的心脏猛地一跳,镜中人的步伐,似乎比他本人慢了半拍?显得格外慵懒,带着一种无关痛痒的、观赏自身移动般的随意。他甚至看到镜中的自己,嘴角极快地向上提了一下,一个近乎顽劣的弧度,转瞬即逝。
苏燃倏然停步,死死盯住镜子。
镜中的他也停下,回望,眼神平静,带着属于苏燃的警惕和疑惑。仿佛刚才那一瞥的异样,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是错觉吗?
冷汗顺着脊椎滑下。
“注意到什么了?”严老师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听不出情绪。
“……镜子。”苏燃哑声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那映照出双重可能性的玻璃。
“镜子不错。”严老师淡淡道,“能照见许多东西。继续。”
苏燃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踱步,但心神再也无法放松。那面镜子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或者说,一个潜在的“出口”。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个刚刚被撬开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借着这昏暗的光线、这孤寂的环境、这面映照自我的镜子,悄悄舒展触须。
他开始尝试主动控制。
在踱步到镜子照不到的角落时,他停下,闭上眼睛,默默回想昨夜“成为”谢晚时,那份井边的湿冷与寂寞。几乎是念头升起的瞬间,那股空茫非人的感觉便丝丝缕缕地包裹上来,比昨夜更容易,更……驯服。他的肩膀微微塌陷下去,脖颈呈现一种疲惫而优美的弧度,连呼吸都变得轻浅绵长。
他“成为”了谢晚,在这个无人注视的角落。
然后,他睁开眼,试图迅速抽离。但那份感觉却像粘稠的墨汁,褪去得缓慢而不情愿。他用力眨了眨眼,甩了甩头,属于苏燃的焦虑和紧迫感才重新占据上风。
切换可以做到,但并非无缝。进入需要引子(回忆、情境),退出则有黏滞。
“看来你已经开始尝试控制了。”严老师的声音提高了些,他走到了光区边缘,手里端着那个蒙着绒布的托盘。“但这还不够。真正的‘通道’,不应该需要刻意的‘想’。它应该像呼吸,像眨眼,成为本能。”
他掀开绒布。
托盘里是一副造型古怪的……面具。材质非木非金,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灰白色,像是某种化石或经过特殊处理的皮革。
面具只覆盖上半张脸,眼部是两个空洞的窟窿,下方是挺直的鼻梁轮廓,没有嘴。面具表面刻满了细密到几乎无法辨认的符文,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动着极其微弱的、水波般的青光。额头正中央,镶嵌着一小块材质相同的碎片,颜色略深,形状不规则,边缘泛着焦黑的痕迹。
这面具看上去异常古老,且带着一种不祥的静谧。
“这是‘傩面’残片仿制品,”严老师语气平淡,“据说原物有吸附和转换‘情绪’的特性。戴上它,辅助你更快速地剥离‘自我’,捕捉‘他者’状态。可能会有些不适。”
苏燃看着那副空洞眼眶的面具,心底升起强烈的抗拒。昨夜被强制打开通道的痛苦记忆犹新,而这面具看起来比那古乐更直接,更……具有侵入性。
但他没的选。
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面具。冰凉,是某种生物质感的、吸热的阴凉。
他缓缓将面具覆在脸上。
大小意外地贴合。视线透过空洞的眼眶,训练室的光线似乎暗了一阶,色彩也变得稀薄。
但最强烈的感受不是视觉上的。是听觉,或者说,是“内听”。
他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被放大了,血液流动的嗡嗡声,甚至肌肉纤维轻微的颤动声,都变得清晰可闻。而外界的声音——严老师的呼吸、空调的送风声……则被推远,变得模糊。
面具贴上皮肤的刹那,那些细密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一丝丝冰凉的气流顺着皮肤纹理渗入,朝着他的额心、双眼汇集。
一种轻微的麻痹感和悬浮感袭来。
“现在,”严老师的声音隔着面具传来,有些变形,“回想谢晚。但别用力‘想’,让感觉自己浮现。”
苏燃闭上眼睛。
这一次,完全不同。
不再需要费力构建场景、调动情绪。几乎就在他升起“谢晚”这个念头的瞬间,面具额心那枚深色残片微微一热,一股无形的吸力传来,仿佛将他意识表层属于“苏燃”的焦虑、计划、理性思虑……统统轻柔又坚决地“吸”走、推开。
阻碍消失了。
谢晚的感觉,不是昨夜井边那个特定瞬间,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属于那个存在的气质。美丽的虚无,易碎的残忍,非人的好奇,如同无色无味的水,轻而易举地漫了上来,充满了意识腾出的空间。
他甚至没有“成为”的感觉,更像是……“苏燃”暂时退居幕后,让出了舞台。
他睁开眼。
透过面具的眼窟窿看向世界。训练室还是那个训练室,但色彩更加灰败,物体的边缘似乎带着细微的毛边。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动作缓慢而优雅,带着一种研究陌生器械般的兴致。
“走几步。”严老师说。
苏燃(或者说,此刻主导这具身体的存在)依言迈步。步伐轻盈,近乎无声,每一步的间距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带着一种猫科动物般的审慎与优雅,像走在镜子上。
苏燃回头。
镜中人戴着古怪的灰白面具,上半张脸被覆盖,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但整个身体的语言,那种松弛又警觉的姿态,微微偏头的角度,静止时指尖无意识捻动的细小动作……全都变了。
不再是苏燃。
严老师走到他侧后方,观察着镜中的影像,也观察着苏燃本体。“能说话吗?”他问。
苏燃沉默了几秒,似乎在适应发声的机制。然后,一个声音从面具下传出,声线是苏燃的,但语调、节奏、气音都截然不同。更轻,更飘忽,带着点奇异的、仿佛刚学会使用喉咙般的生涩感,却又莫名悦耳:
“可以。” 顿了顿,又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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