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蒙蒙亮,马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木质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而均匀的咕噜声。
然而,车厢内却是一片安静。
宛楹怀里抱着细布包袱,手指一下下摩挲着那根陈旧的系绳,浑然不觉绳子的边缘都已经被她来回抚摸得起了毛边。
她今年年初刚满十二岁,在寻常人家仍是不识愁绪的年纪。但这会儿宛楹的心口却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里头翻涌着看不清前路的惶惶。
宛楹这段时日,在无数个深夜里梦见父亲和兄长倒在北疆雪地里的模样,梦见他们身上的甲胄逐渐被厚重的白雪覆盖,连低垂的眼睫都凝满了银霜。
她想,他们肯定很冷吧?
可是自己却连至亲的最后一面都未能得见。
宛楹的母亲去得很早,她是被父亲和兄长捧在掌心娇养长大的。这次兄长准备出征前,还笑着揉乱了她的头发,说回来时要给她带北疆最漂亮的红玛瑙手串。
可如今,她永远也戴不上兄长答应的红玛瑙手串了。
仅仅是一夜之间,宛楹便从被父兄精心呵护的小姑娘,成了无所依靠的孤女。
思及此,她不禁将怀中的包袱搂得更紧,像是想要借此抓住什么东西。
这粗布包裹虽然简陋,里头却承装着她全部的过往,有母亲遗留下来的一支素银簪子,兄长从市集淘来的娃娃哨,还有父亲亲手为她削的小木马。
对于旁人来说,这些或许都是不值钱的玩意,但是对宛楹而言,它们却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珍贵。
原本刚收到父兄战死沙场的噩耗时,宛楹是打算留在祖宅为至亲守孝的。
然而,忠勇伯季承威亲自登门,执意要将她接过去京城抚养。理由是昔年在战场上,宛楹的父亲曾经为他挡下致命的一刀,此恩重如泰山。
宛楹起初并未应允,直到素来端肃沉稳的伯爷声音哽咽,背脊都佝偻下来,那双布满厚茧的手更是颤抖得厉害。
“你父亲在弥留之际,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他死死攥着我的手,要我发誓务必看顾好你,他的遗愿,我不能违背。”
宛楹说什么也没想到,父亲活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刻,心中最牵挂的仍旧是她,她眼眶里不由蓄满了泪水。
既然这是父亲的遗愿,是父亲认为最好的选择,宛楹自然也舍不得违背。
最终,她虽然含泪同意下来,却向伯爷请求宽限半月时间,容她与这生活了十二年的故宅好好作别。
如今终于到了启程上京的这一天。
丫鬟沉璧掀起车帘看了眼窗外的景色,只见京城的街道宽阔齐整,两侧房舍鳞次栉比,与她们过去所习惯的云州景象截然不同。
沉璧无声叹了口气,随即放下帘子,回头对宛楹道:“姑娘,京城到了。”
那声音里听不出多少历经千里跋涉过后,好不容易抵达目的地的雀跃,反倒充斥着一种沉甸甸的怅然。
沉璧是自云州便跟着她的贴身丫鬟,也是此番唯一跟随她入京的旧人,宛楹何尝不明白她那一声叹息里的惶惑与不安?
她想开口安慰几句,可是唇瓣刚启,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实在艰涩得紧。好半晌,竟是一个字也挤不出。
原来要安慰别人,自己得先有几分底气,可是她哪里有呢?
事实上,宛楹心底的不安,一点也不比沉璧少。
忠勇伯府门第显赫,是她在云州时从未见识过的高门大户。
那扇厚重的朱门背后,想来定是诸多讲究,她一个失了倚仗的孤女,此去寄人篱下,当真能够得到善待么?
思来想去,宛楹心中难免发虚,她现下唯一的底气,居然只剩下当年父亲为伯爷挡下的那一刀。
但是这以性命换来的余荫,又能护她到几时?宛楹完全不敢往下想去。
沉璧见自己的一声叹息,引得主子心情愈发低落,她暗暗为自己的失言感到懊悔。
沉璧连忙收敛忧色,赶忙劝慰道:“姑娘快别多想了,奴婢先前打听过,忠勇伯爷是以仁厚出了名的,府上三位公子更是文武双全,个个都教养极好。”
“您这般的品性模样,任谁见了不心生怜爱?等到了府中,定是受人疼爱的,难道不比独自待在云州孤苦无依来得强么?”
她越说越笃定,仿佛自己把自己给说服了,毫不怀疑那光明顺遂的前路能够如愿而至。
宛楹闻言,只是将目光落回沉璧那张强颜欢笑的脸上。她不忍心戳破小丫鬟这份殷切的期盼,于是极轻地应了一声:“但愿当真如你所说吧。”
马车又行驶了一段路才停下,宛楹抬起头,透过半卷的车帘望过去。
朱红府门巍峨耸立,门楣高悬,上书“忠勇伯府”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那一对石狮踞守在朱门两侧,鬃毛虬结,目若铜铃,沉甸甸地镇在那里。单是这门户,便透出一股独属于武将世家的赫赫威仪。
宛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仿佛过重的气息都会惊动门前那对蓄势待发的石狮子。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来人的步调沉稳清晰,踏在石板路上,带着一种天生的从容不迫,竟是硬生生将这府门外的肃杀之气压了下去。
宛楹愣神间,车帘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抬起。光线涌入的刹那,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仰起脸,撞入那人的视线。
那人身着一袭玄色锦袍,立在稀薄的晨光里,周身气息凛冽得很,叫宛楹一下子就联想到山巅上未融的初雪。
他眉骨深邃,鼻梁高挺,面容倒是俊美至极,但却因为那身冷肃的气质,叫人只敢远观,而生不出半分狎昵的心思。
宛楹心口一跳,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对方的名字。
——世子季鹤年,这偌大伯府的继承人。
“你便是宛楹么?”
他的声音沉静中带着清冽,如同初融的雪水漫过溪石,潺潺流淌进她耳朵。
宛楹怔了怔,心底悄然一松,季鹤年未曾唤她“沈家孤女”,亦未提及任何怜悯之词,只是这般寻常地唤了她的名字。
这份微不足道的尊重,对她而言,像是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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