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阿克苏姆家族先人们的肖像，他们都是男性，无一例外都有一双冷峻的，灰色瞳孔的眼睛。在不怎么明亮的灯光下，仿佛有些阴郁地凝视着下方——
达米安正匆匆走过。
这条通往父亲书房的走廊幽暗且长。霍拉斯走在前面，几乎听不到脚步声，达米安则昂首挺胸，目不斜视。说他是虚张声势也罢，反正他不乐意瞧墙上那些人。
二人在一扇厚重的双开门前停下，门上镶嵌着一只展翅的金色大鸟。霍拉斯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金鸟的上下喙一张一合。
老管家微微躬身，为达米安推开了门。
书房内的光线比走廊更暗，高大的拱窗被厚重的窗帘遮住大半，几条光线落在深色地毯上。阿克苏姆领主背对着门，站在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前，正凝视着灵幕上闪烁的巨大星图。
“父亲。”达米安在门内站定，恭敬地弯腰致意。
科维努斯·阿克苏姆没有立刻转身，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灵幕上的光点无声而机械地一闪一闪。
达米安没有抬起头，保持着45度的弯腰。
终于，科维努斯不再凝视那个遥远的光点，缓缓转过身。
“达米安。”领主的话里听不出喜怒，“我记得圣碑城的议事尚未结束，而下季度‘方舟’的预算审议，定在后天。”
“是的，父亲大人。”达米安说，“议事尚未结束。我提前返回，是因为接到了来自灰港的紧急消息——女巫出现了。”
科维努斯脸上没有发生任何表情的变化。
“我已经知道了。”他走到书桌后，指着上面摊开着几份文件。
“霍拉斯昨晚就送来了司祭厅例行的抄送件。里面提到，拉维恩，”他睨了一眼达米安，又看向文件，“基于现场观察，对指控证据的完整性与真实性提出了质疑，认为在最终裁定前，应给予被指控者更充分的申辩机会。”
科维努斯的目光缓慢移至达米安脸上，盯住了那双与他极其相似的眼睛。
“我想知道，关于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
“我刚才已经警告过他了，”达米安急切地说，”女巫审判这件事上我们的态度非常重要，绝对不能有——”
“绝对不能有什么？”科维努斯打断了达米安，“所以，你因为弟弟履行了领主代理人在司法程序中本应秉持的、对程序正义的关切——尽管可能过于‘理想化’——就丢下本该履行的职责，连夜赶回，打算用兄长的威严，教训他一顿？”
达米安感到一股血气上涌——这是在指责他玩忽职守，意气用事。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达米安强忍着怒火，“塞拉芬不会跟你讲规则，他只在乎肃清异端、树立权威！拉维恩的每一句‘质疑’，都会被他利用，被他在中央城邦的敌人，曲解成我们对《纯洁法案》的阳奉阴违和对教会权威的潜在挑战。而拉维恩这个蠢货，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领主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所以，你认为，我应该把他锁在屋子里？或者像你一样，时时刻刻跟在他身后，替他擦干净屁股，才是对他好，对家族好？”
他看见自己的长子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
“我所做的，只是基于一些基本的亲情和利益考量。”达米安身姿笔挺，语调冷淡，“我认为，等到上船以后，阿克苏姆家族的人更要团结一致，才能在希望的彼岸得以幸存。我只是希望他别再给我们家惹麻烦了。”
科维努斯定定地看着长子，似乎在计算他说的这番话的真实性。灵幕上的光反射在达米安的脸上，使得他看起来也像是一台精妙的，没有温度的仪器。
“很好。”良久，科维努斯才开口道，“拉维恩的事，到此为止，我对他另有安排，你不必再过问。而你，休息一晚，明天即刻返回圣碑城。”
“……是。父亲大人。”达米安说。他弯腰，俯首，亲吻科维努斯的右手手背。
“你的手怎么了？”领主高高在上，却也注意到了不同寻常的触感——达米安戴上了手套。
“连夜骑马赶回，手被缰绳磨伤了。”达米安说。
这算关心吗？
领主“嗯”了一声，转过身去。
“保护好你的圣痕。”
“是，父亲……大人。”
退出那个房间的时候，他为自己刚才产生的那个念头而感到有些可笑。
走下鹦鹉螺一般的旋转楼梯，达米安头昏脑胀，有些站不住了，甚至必须借力扶手下去，他最近的睡眠实在太少了。在即将抵达的那一段弧形楼梯上，达米安脚步停了——他的弟弟站在几级台阶之下，正微微仰头，看着达米安。
这里是整个阿克苏姆府邸，除了中央大厅之外最明亮的地方。光从最高处的天窗倾泻而下，落在拉维恩脸上，呈现出令人眩目的脆弱美感。
那些傻瓜们说得也没错，达米安想，他这个弟弟确实更像是神的孩子。
但像没用。
“你们吵架了？”拉维恩问。
“吵架？”他看着这个永远无法与自己步伐一致的弟弟，胸中那股火又窜了起来。
“你觉得，在父亲的书房里，会发生‘吵架’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吗？”达米安说。
“……我只是听到了声音，比往常要大许多。”拉维恩默默地转身，往下走去，“你没事就好，我走了。”
看着弟弟转身离开，达米安左胸的位置，忽然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撕裂般的疼痛。
“告诉我……拉维恩，”达米安看着拉维恩的背影，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口。
“在听证会上，为那个女巫辩护的时候，你到底在想什么？”
拉维恩站住了，但他没有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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