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的审讯工作在祭祀厅里举行。
将议事厅供桌左边的香炉往左拧三圈，外部的池塘边上将露出一个通往山体里的幽深入口。
从这往里走，穿过带有潮湿水汽和铁锈味混合的两人宽长通道，见到一个挑高足有七八米的露天山洞，便是到了祭祀厅。
这原先是个自然形成的石洞，后经人工雕琢，成了总监部大型要事才会启用的场所。
藤原选择将人提到这里来，足以见他对这场由他一手促成的审判的得意。
内部呈竹笋状的山洞里敲掉了天然的钟乳石，中间清理出一块近似于圆形的空地，地面上用朱砂混着黄线画了六角形的符，周围一圈则除了入口处都修满了层层叠叠的石阶，每两层有一处两米见方的平台放着石塑的各类青面獠牙的神兽们。
夏油杰被脱掉蒙脸的头套时，见到的正是这副光景。
带他前来的咒术师退至一旁，中央空旷地带剩他一个孤零零站着，对面的石阶上坐有四个人，今夜的月光太黯淡，除了坐在最前面的藤原，他看不清后面几人的面容，只觉得面目狰狞，跟旁边的兽类雕像共用同一张脸。
夏油杰有些恍惚，头脑犯晕，紧接着，他听到体内冰淇淋先生嗤笑的声音。
“原来是他。”
这声音是一个锚点，一下把他拉了回来。
再看石阶上的人，一个个又变回了人类面孔。
夏油杰没来得及问“原来是他”是什么意思，最前方的藤原说话了。
他的嗓子像是用砂纸打磨过，极为粗粝，偏偏因为情绪激动，音调控制不住地升高。两相叠加，让夏油杰想起了奶奶家那只喜欢一展歌喉但叫起来最难听的大鹅。
藤原问他是否认罪？
夏油杰道他何罪之有。
藤原道，原你作恶多端，应当被立即处以死刑。总监部宽宏大量，念你年幼，心智缺失，单将你软禁，可你不知悔改，罔顾善意，竟私出结界，残害人命，吸纳咒灵妄图再次集结大军，颠覆咒术界，这还不是罪恶滔天。
他转而对另外三人说，此等罪行，不可姑息，必得速速发落，还咒术界一个安宁。
夏油杰不屑道，屁话连天。
冰淇淋先生教他不要认，除了私出结界被抓现行的事外一个都不要认。
左右黑球、飓风和藤蔓均不在体内，其他没战斗力的小咒灵早在被抓捕的时候就悄悄全捏爆了。
现在夏油杰体内空空如也，藤原拿什么指控他私自吸收咒灵。
藤原道，有人看见你指挥咒灵在居民区大肆破坏，人证就在这，你还有什么可辩驳的。
小田五郎应声出列，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他如何亲眼看见夏油杰驱使咒灵。又是如何训练它们为己所用，他还拿出了几张民宅被破坏的照片，可谓是图文并茂，证据确凿。
夏油杰看都没看一眼：“这是伪造的。”
“死到临头，还在嘴硬。”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根本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你是一个恶贯满盈的诅咒师！”
“你自己做事卑劣，就别当所有人都是傻子。”夏油杰昂起头，“我若持有咒灵，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为什么还会站在这里任你们诬陷？”
藤原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坐在他右后方的老妪提前一步。
“我倒觉得他说得不错。以咒灵操使的性格，如果体内有咒灵，怎么会配合审讯，怕不是早就闹得天翻地覆了，或者更早一步，在你让小田逮捕他便不会束手就擒。
“我听闻，小田似乎不废一兵一卒就把他带回来了。”老妪略带审视的目光射向藤原后背。
藤原顿了一下，转头道：“橘大人——”
老妪冲他微笑：“藤原大人，左右我们也没有手段探查他体内是否真的存在咒灵。况且你给出的人证和物证……”老妪很有水准地停顿了一个呼吸的工夫，谁都知道小田五郎是谁的人，“人证暂不提了，这个照片，也不能证明是咒灵造成的。”
（“没错没错！你也不能证明是我指使咒灵造成的。”夏油杰抓紧机会补充道。）
“私自持有咒灵这道罪名有待商榷，我更关注的是接下来这道，无辜伤害非术师，无疑，非常恶劣。”
藤原后槽牙动了一下，面上挤出一丝微笑：“橘大人说得正是。”
中立派真麻烦。
总监部的高层会议并非藤原的一言堂。
六个人利益盘根错节，各怀鬼胎，他要将夏油杰判处死刑必须得到四人及以上的票数认可。
这位老妪是有名的人精，立场摇摆不定，待人处事滑不溜手，藤原对这种左右逢源的人向来看不上，但和另外两位和五条家走得极近，堪称亲五派的人相比，这位反倒更好拉票。
藤原暗暗吁出一口气，这一下没直接定罪也没关系，私自持有咒灵只是前菜，接下来的才是正餐。
两条人命，他倒要看看夏油杰怎么辩驳。
他作出一副沉痛的模样：“我很遗憾地告诉在场各位，当巡捕队赶到现场时，夏油杰已经残忍地杀害了两个无辜的非术师，小田虽已尽全力找回残骸，但只找到被害人的一些遗物，尸身不知所踪。”
藤原展示了受害人遗物，是两条不同颜色的制服方巾还有小皮鞋，上面沾着新鲜的血迹。
夏油杰慌了，怎么会，他明明确认了菜菜子和美美子的安全。
“别慌，他在诈你。”冰淇淋先生立马说。
夏油杰盯着藤原手里的“遗物”不语。
藤原见状，信心更足了。
日本每年发生一万多起神隐事件，遭遇咒灵的人并不是所有都有运气保有全尸，极大部分人只能剩下一点，更有甚者，全身都被咒灵吞吃入腹，化为了养料。
既然小田五郎找不到那两人的踪迹，把失踪说成死亡也无可厚非。
“遗物”在高层之间传阅，
上面还有咒力残留，但比“遗物”更有力的是夏油杰的表现，刚刚他在藤原指控他吸收咒灵时积极为自己作证，生龙活虎地对呛，此刻却目光闪烁，盯着沾血的皮鞋和方巾一言不发。
嫌疑大大得有。
藤原满意地看到中立派松动的神情，他已经看到胜利女神在朝他微笑。
“夏油杰，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如果没有，接下来，我要传召一人——”
冰淇淋先生飞速说：“准备好，我带你突围了。”
“——夜蛾正道！请你上前来。”
夏油杰倏地抬起头，同时，冰淇淋先生卡壳了。
应藤原的话，黑暗里静静地站起一位山一般的男人。
是东京咒术高专的校长夜蛾正道。
夏油杰迷茫地看着夜蛾正道走到他身边，不明白校长来这里干什么。
“夜蛾，五条悟不在，按条款，你是夏油杰的次要责任人。”藤原不怀好意道。
夏油杰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夏油杰偷溜出高专，残害人命，作为次要责任人，你没尽到监管责任，放任夏油杰在高专内部自由活动，这才让他抓到机会。可以说，今日的局面，是你一手造成，那两个非术师的鲜血，你也有份！我提议，对夜蛾正道同罪论处。”
藤原兴奋地站起身大声宣布，他嘹亮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夏油杰和夜蛾正道，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他看夜蛾正道不爽很久了。
两大咒术高专的校长，乐岩寺是保守派的人，他没法动，但是夜蛾正道虽说亲近五条悟，但势力根基不深，他早就想把人拉下马换上自己的亲信了。
现在，藤原低头俯视站在中央的夜蛾正道和夏油杰，仿佛已经看到东京咒术高专的新校长对他卑躬屈膝，看到夏油杰人头落地，属于他的时代要到来了。
那颗在他幻想中于空中飞旋的人头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藤原看清了夏油杰眼里熊熊燃烧的两团火焰。
藤原畅快的表情转为了疑惑。
随即，他脸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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