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玄苍派山脚下的官道旁，几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已在等候。车辕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拉车的骏马毛色光亮，时不时打着响鼻。赵府的仆从们正忙碌地做着最后的行李清点，动作麻利而有序。
辰时未到，叶傅宁、祁燕雪和沈怀逸三人精神抖擞地来到赵府门前。
赵管事见到他们，微微颔首，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交给叶傅宁：“这是一千七百五十两定金，请点收。”
叶傅宁接过钱袋，指尖感受到的分量让她嘴角忍不住上扬。她仔细清点后，朝两位师弟使了个放心的眼色，这才将钱袋仔细收好。
这时，赵公子在一众家丁婢女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今日换了一身行头，更显俊朗。
昨日那个身鹅黄衣裙的姑娘依旧紧跟在他身侧，同样换了身新衣服，显得清新可爱。她目光扫过叶傅宁三人时，依旧带着几分不屑。
除了这位赵公子和陆小姐之外，同行的还有另外三位富家子弟——摇着折扇的王少爷、抱着暖手炉的李小姐，以及一直低头把玩玉佩的孙公子。几人互相见礼时，都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疏离客套。
“这一路就劳烦三位少侠了。”赵公子朝叶傅宁他们微微拱手，笑容温和有礼。
叶傅宁抱拳回礼：“赵公子客气了，分内之事。”
车队很快准备就绪。几位少爷小姐分别上了马车，叶傅宁三人则骑着赵府提供的骏马，呈三角阵型护卫在车队前后。
祁燕雪一马当先走在最前拿着地图规划路线。沈怀逸护在车队左侧，虽然依旧不太习惯这种“护卫”的身份，但想到丰厚的尾款，还是打起了精神。叶傅宁则跟在队尾，看似悠闲，实则时刻留意着后方的动静。
起初的路程十分平稳。官道宽阔，两旁是郁郁葱葱的田野，偶有赶路的行商和农户。马车里不时传出几位少爷小姐的说笑声，尤其是那位陆小姐清脆娇嫩的嗓音，总是围绕着“赵哥哥”展开——
“赵哥哥，你看窗外那片野花开得多好呀！”
“赵哥哥，我带了桂花糕，你要不要尝尝？”
“赵哥哥，你说黑风林里会不会真有妖怪呀？我有点怕……”
而赵公子的回应永远是温和而克制：“陆妹妹有心了。”“多谢，我不饿。”“有三位少侠护卫，不必担心。”语气礼貌周全，却听不出多少真实的情绪波动。
中午时分，车队在一处路边的茶棚歇脚。简陋的茅草棚下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木凳，老板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见来了贵客，连忙擦桌倒茶，手脚麻利。
叶傅宁注意到，陆小姐一下马车就立刻凑到赵公子身边，几乎寸步不离。她亲自用丝帕擦拭赵公子要坐的长凳，又抢在家仆前为他斟茶，动作殷勤得近乎卑微。
而赵公子始终保持着那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拒绝她的好意，也不见多少感动，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啧。”叶傅宁忍不住轻啧一声，声音不大，却引来身旁祁燕雪疑惑的一瞥。
“怎么了师姐？可是觉得这茶不好？”祁燕雪放下手中粗糙的陶碗，认真问道。他碗里的茶水只喝了一半——倒不是嫌弃，只是他习惯在任何时候都保持适度的克制。
“没什么。”叶傅宁收回目光，咬了一口手中硬邦邦的干粮，含糊道，“就是觉得，有些人真会享受。”
祁燕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不过第一日的路程确实很安稳，几乎没什么看点，傍晚了还能正好偶遇一家客栈要几间上好的客房吃点酒菜，免得这几个娇气的富家子弟抱怨。
客栈大堂里，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桌。
富家子弟那桌占据了最中央的位置，店小二殷勤地擦桌摆椅，送上热茶。赵公子为了彰显气度与阔绰，将菜单上的招牌菜几乎点了个遍。店小二眉开眼笑地高声报着菜名：
“仙菇炖山鸡一盆——！”
“翡翠虾仁一盘——！”
“糖醋灵鱼一条——！”
“红烧肘子一份——！”
“清蒸八宝鸭一只——！”
“时鲜野菜四碟——！”
“桂花酿两壶——！”
不一会儿，那张八仙桌上就摆满了各色山珍海味，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引得其他几桌零散的客人频频侧目。
相比之下，靠门处三小只这桌就显得冷清多了。叶傅宁正对着菜单龇牙咧嘴，手指顺着价格栏一路下滑，每看到一个数字眉头就皱紧一分：
“嘶……一碗素面要五十文？这小破客栈的物价都能高成这样，是不是在城里被打出来了，才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继续抢钱？”
沈怀逸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也倒抽一口凉气：“这价格都快赶上安城醉玉楼了！”他下意识摸了摸钱袋，想起那沉重的债务，俊脸顿时垮了下来。
一直安静坐着的祁燕雪忽然开口：“三碗素面，一碟咸菜。”
店小二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几分，拖长了声音：“就这些？”
“就这些。”祁燕雪语气平静，仿佛完全没听出对方话里的轻视，或许听出来了也觉得无所谓。
叶傅宁心疼地掏出碎银，一边付钱一边嘀咕：“等回去非得让老狐狸报销不可……”
这时，隔壁桌传来王少爷夸张的笑声：“赵兄果然大方，这灵鱼可是滋补佳品啊！”
赵公子优雅地举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三小只这桌的寒酸，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怀逸被那笑声刺得耳根发红，忍不住嘟囔：“有什么好显摆的……”
“吃你的面。”叶傅宁把筷子塞进他手里，自己却忍不住往隔壁桌飘来的香气那儿瞥了一眼。
祁燕雪默默地将那碟咸菜往中间推了推。
店小二端着三碗清汤寡水的素面过来，“砰”地放在桌上，汤汁都溅了出来。态度与伺候隔壁桌时判若两人。
叶傅宁盯着那碗除了几根面条和几点葱花外再无他物的素面，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大概是咱们吃过最贵的牢饭了。”
不过祁燕雪不知从哪摸出个小布包，“我带了酱菜。”
沈怀逸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袖袋里掏出个小瓷瓶：“我、我也带了秘制肉脯，本来是当零嘴的……”
在隔壁桌的珍馐美馔衬托下，这顿晚饭显得格外寒酸。但就着祁燕雪的酱菜和沈怀逸的肉脯，三人倒也吃得有滋有味。
叶傅宁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盯着隔壁桌那盘几乎没动过的红烧肘子，小声嘀咕：“暴殄天物啊……这要是我掌勺……”
“师姐，”祁燕雪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呆然的着急，“你的口水要滴到面汤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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