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北境,荒原无垠。
日头毒辣高悬,把脚下的黄土晒得龟裂,似有烙铁在天地间来回熨烫。
“大丫,别找了,天要绝人,咱躲不过了……”一处土坡上缓缓走出一位老者,拄着根烧火棍,在风沙中颤颤巍巍。
他身后的土坳里,几十号葡萄干一样的村民垮在地上,行李包袱上满是黄土。
自从投奔县城无望,这是众人南下迁徙的第三天。
水源殆尽,一村老小的身体已到了极限,无力再继续征程。
柴桑梨嘴里叼着根枯草,站起身,大手一挥指着前方:“村长!前面就是水源。”
人群鸦雀无声。
半晌,村长闭上眼,死心了往回走,“怪我、怪我。”
“大丫也疯了……唷——”老人唉声唱喝着,声音忽上忽下,是送葬路上的喊魂声。
徒留柴桑梨一人站在坡尖风口,还停留在一个高举火炬的姿势。
就这么不信她,柴桑梨嘴角抽了抽,尴尬地收回了手。
这是她重生的第三天。
原主的爹娘在她穿来之前,已经在逃荒路上接连去世,因此柴桑梨可谓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要问她为什么坐拥无数物资却没有直接跑路独自享福,反倒是选择和这一众流民同甘苦、共患难?
其实她也是稀里糊涂的。
上辈子好不容易摇号摇到了随身空间,刚装上就得知末世要来了。
说是什么全球气候变暖导致冰山融化,她所在的城市马上要被淹了。
包工头柴桑梨一听这事,赶紧把工人的工资和奖金提前结了,带着剩下的工程款跑路,马不停蹄地回了乡下老家。
为了在水淹到她家这半山腰之前能活得尽量久一些,柴桑梨可谓无所不用其极,是该有的不该有的全买到了。
本想着这下该是衣食无忧了,谁承想,末世是以另一种截然相反的姿态到来的。
她是被冻死的。
是的,她当时正在屋顶加装太阳能发电机,忽然远处“轰”地一声巨响,她抬头,只见冰天雪地从远处唰地一下扑到跟前,甚至哆嗦都没来得及打一个,睁眼就醒在了这荒原。
这世界果然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万幸,她的空间是中国制造。
当时这群乡亲正扛着烈日挖坑准备给她埋起来,却见柴桑梨又睁开了眼。
于他们而言,这是老天显灵,象征着他们命不该绝。于是一众乡亲围着她又哭又笑,柴桑梨就这样走不掉了。
像一根小草,今冬冻死了,来春继续抽芽。
这三天她日日用望梅止渴的法子吊着大家的气,动不动就说前面有水,也就是这样,现在大家已经不信她了。
可前面好像真的有水。
柴桑梨眯了眯眼,再三确认自己并未看错,南边有一片地势明显低下去,草木的颜色也深了几分。
她这几日经常趁大家休息独自去附近探路,登高远眺,却始终找不到可能有地下水的地形。
哪怕暴露空间,至少也拖着大家到了南方再说。抱着这样的想法,本来对这在荒原找水的事已经不抱希望了。
没想到老天你终于要放我一马了吗?
柴桑梨脸上扬起自信的一抹笑容,回身找村长。
她抓起行李上拴着的空水囊袋子,行走间不动声色地将其灌满,递到村长面前:“村长,看我发现什么了。”
少女眉眼弯弯,露出雪白的牙齿:“这居然还剩一壶水呢。我早告诉您了吧?阎王那儿我熟,他不收咱。”
老者眼皮恹恹耷拉,连眼皮都不抬。嘴里反复呓语着“魂兮、魂兮”,将手里的烧火棍当招魂幡一般举在肩头,只等着魂魄离体、埋骨荒原。
柴桑梨看得有趣,手下发力,水囊晃荡出“哗啦”水声。
老人反应了一会儿,浑浊的眼猛然睁开,涣散的神志回笼,却依旧不敢相信。
柴桑梨干脆把水袋塞到他手中,笑问:“我能骗你吗村长?”
这水袋是村里妇人用粗麻布夹了油纸做的,内里反复刷了熟桐油防渗,穷乡僻壤只能用得起这个,虽比不得皮革鞣制的水囊能装,但灌满了也有小二斤清水,恰好够全村二三十口人,一人分得两口,暂且压渴。
不管过得多苦,只要有这一丝希望,人永远不会甘心等死,这几日都是这样过来的。
柴桑梨正准备告诉村长前面有绿洲,却见他捧着水囊的手直抖,要把水推回来,道:“大丫,你还年轻,命金贵,这水你自己留着。”
“别跟着我们死在这里,你往回走,回月牙县,去求求守城的官爷,求求城门口那些卖水的大人,但凡有人相中你、肯带你进城,你就跟着去。只要能进城,你就不愁活路了……唔——”
“欸村长,喝吧您呐。”柴桑梨废话不多说,直接拔开壶嘴,给村长灌水,“对咯对咯,别呛着。”
村长不大的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生怕浪费了这珍贵的水源,一滴不漏地喝了好几大口。
她一边给村长顺气,一边又把壶装满了,径直递给旁边期待已久的二丫。二丫机灵,接过水立马和众人分享去了。
柴桑梨趁村长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架起他往坡顶走:“村长,您看见没,前面那片绿的。这是真有水吧,我没骗你不?”
说罢,也不管村长看见没有,又立刻把人扶了回去:“等大家伙歇好了,您带着他们往那儿去,我先去探探路。”
说是探路,其实是柴桑梨不想再人肉背着包袱长途跋涉了,放在空间里多省事。
赶在大家要对她千恩万谢之前,柴桑梨一把背起最重的那两袋、快有她一人高的行李,辞别众人,扬长而去了。
直到走出许远,身后起伏的土坡挡住了所有可能的视线。柴桑梨迫不及待地收起包袱,给自己换了双运动鞋。
少女抬头,露出一双清丽的大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舒服了。”
这荒原无路,遍地焦土碎石,一路走来步履维艰。直熬到日头西斜,才勉强到达绿洲。
好在原主身子虽瘦小,耐力却是很强,再加上她源源不断的补给,一番长途跋涉下来,虽辛苦却也没有多疲累。
走近了才知道,眼前的“绿洲”,其实是一片干枯的河谷。
这地势整个儿就是个撮箕口,中间还剩片水池,虽然水已经快见底,只剩下一滩浑浊的黄泥浆,但既然地表还有残水,就说明地下暗流未断。
柴桑梨捂着嘴,死死憋住笑,生怕老天又觉得她活美了。
把那两袋行李放出来,柴桑梨片刻不停就要折返回去接大家。
无声地眦着大白牙乐呵,下一秒,陡然被脚下不知何物绊倒在地。
“嗷!”
一声痛呼脱口而出。
柴桑梨从沙土里抬起头,等看清是什么,整个人都定住了。
落日余晖铺洒而下,入眼即是一张绯红昳丽的脸。墨发如瀑,倾泻在莹白的颈间,沉睡中眉目依旧清绝,好一位冷面玉佛。
晚风拂过,柴桑梨只觉扑面有冷香漫来,如空谷芍药初绽,清冽沁人。
“妈呀,有艳尸。”
她吓毁了,如有男鬼缠身。
柴桑梨反应了一会儿,才知晓眼前是个真人,她爬过去,手背触到的温度烫得惊人。
“烧成这样……”
柴桑梨四顾荒原,怎么也想不明白此人从哪冒出来的。他身上的衣料虽已被血污和尘屑染得看不出原色,但精细的暗纹在落日余晖下依旧泛出冷光,幽幽流转。
急着从空间里找出退烧和消炎药喂了下去,又细细扶着他顺了两格矿泉水,柴桑梨才有空细想。
无人荒原偶遇这么一位落难王子,怎么看都不是好事。况且看他这般模样,应该是遇上了不小的祸事吧?
纠结了一小会儿,善良的柴桑梨决定,还是给他抢救一下。
她扒开他的衣服,意外地发现男人身上没伤。这下难办了,这衣服一层叠一层,脱是好脱,可是该怎么穿回去呢?
柴桑梨苦巴巴地盯着,无奈之下,只好掏出凉水给他擦身子,希望能快些退烧。
“真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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