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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 7 章

小说:

探花夫人她一心和离

作者:

竹不识

分类:

古典言情

酒过三巡,气氛和乐,太后兴致正浓,提起信安王选妃的家事,忽然想到有数年未曾见过嬴昙舞剑了。

太后起意,嬴昙自是从善如流,准备敬献当年自创的《复广陵》。

就在这时,左都御史姚潥捋须笑了起来:“十一年前,信安王殿下一段《复广陵》惊艳四座,臣记忆犹新。还记得当时薛家二姑娘年方七岁,与殿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旁为殿下配曲,琴音铮然浩荡,被先帝金口比作仙人座下童男童女。今日殿下既要重现《复广陵》,何不请薛二姑娘抚琴助兴,为太后娘娘再现旧年妙景?”

此言一出,薛缨脊背顿时僵住,脑中轰然嗡鸣。

当年同信安王青梅竹马的薛二姑娘,已是陆家新妇薛恭人了,今日是她与丈夫成婚后首次出席宫宴,方才太后刚刚赞过他们般配,此时薛缨若为信安王抚琴,不是打太后的脸吗?

可若是推拒不上,便又有不敬太后之嫌,真可谓进退维谷。

薛缨下意识侧头看向父亲的方向,眼含求救之色。

薛镇衡别说出面解围,便是动也没动一下,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左都御史二品之尊,纠察百官,父亲果然不愿为她得罪姚潥。薛缨一颗心沉下去,双手攥紧了膝头的裙裾。

姚潥并不是冲着薛家来的,也不是冲着薛缨,他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当众给陆瓒没脸。

陆瓒的新婚妻子,大庭广众之下与旁人出双入对,多么讽刺!

薛缨是活生生的人,不想被人当做借刀杀人的“刀”。

对了,她琴艺荒疏,《复广陵》只记得五成,若要完全重现旧景终究勉强。

薛缨决定将实话当做借口,驳了姚潥的提议。横竖她不学无术的名声人尽皆知,不在乎多这一件,总好过被人算计进去。

薛缨打定主意正要起身,身边挺拔高挑的身影先一步站起,如一道铁壁,遮住了视野里的姚潥,也遮住了薛镇衡的方向,将她罩在他投下的影子里,不必被靡丽的宫灯晃着眼睛。

“禀太后娘娘,臣与内子的婚事全赖娘娘所赐,内子既要献琴,臣这个做丈夫的自是妇唱夫随。还请娘娘不要嫌弃臣琴艺拙劣,准臣与内子合奏一曲,拜谢娘娘牵线之恩。”

好一张巧嘴。

薛缨攥得生疼的手指缓缓松开,僵如石蜡的脊背松了下来。

原本必伤一方的局面被陆瓒轻松破解,还将太后哄得高高兴兴。

八面玲珑,不过如是。

但……她不是很记得琴谱了啊……

薛缨来不及向陆瓒申诉,便被他携了手离席,往大殿正中走去。

嬴昙目光落在二人长袖遮掩连结之处,双眸微眯,浓睫遮下阴翳。

薛缨被赶鸭子上架,起先有些生疏,一连弹错了好几个音,头皮越来越麻,犹豫着要不要索性抛开琴谱,即兴发挥一通。

身旁之人指下的音律却流畅笃定,将她的错音完全覆盖,非但听不出错音,还如同自来如此一般自然。

琴音在陆瓒指下如水流潺潺,又如海浪涛涛,铮然有力,收放自如。薛缨不觉听得入了境,幼年练琴的记忆被陆瓒的琴音循循诱导,自然而然从指尖倾泻而下,再无滞涩。

陆瓒视线锁定舞剑之人与之配合,渐听着妻子的琴音从仓惶到镇定,最后自然流畅,音中渐有金戈之声,意外之余,又有几分熟悉之感。

与他的曲风不谋而合。

陆瓒转眸,幽深寒潭望向薛缨。

少女素手弄弦,峨眉浅蹙,眉宇间隐有一股勃勃英气,与嬉闹时判若两人,亦与柔弱的外表反差极大。

这才是……魂灵深处的她吗?

陆瓒凝望着妻子低垂的眼眸,隐隐盼着她能回望过来,以确认他的直觉。

然而他一直没能等到她的回应。

薛缨低垂纤颈,入在琴境之中,心头迟迟地汹涌出方才父亲袖手旁观的模样,指下琴音越发激荡,将整曲推向高潮。

陆瓒追随其上,二人琴音如同合一,仿佛缠绕交织的红线,高低错落,最终融在一处。

一曲末了,满殿一片寂静,继而爆发热烈的喝彩,太后与皇帝连连称赞,当场赏下一对上好的鸳鸯玉佩赐给二人,又随便赏了一块什么玉赐给嬴昙。

姚潥面色难看,挤出一个扭曲的笑意,违心恭贺陆瓒夫妇琴瑟和鸣,再说不出挑拨的话。

嬴昙的剑舞本是主角,在陆瓒与薛缨的琴音之下,沦为夫妻二人的陪衬。

他默默望着殿中宫灯辉映下的夫妇二人,忽然有些恍惚,十一年前与二妹妹排练《复广陵》的时光,仿佛像前世那般遥远,仿佛再也回不去了。

宫宴到了后半程,太后与皇帝各自回宫,众臣纷纷离座敬酒,热闹不减。

薛缨仍坐在自己的位置,又给自己满上一盏内廷佳酿,正要送到口边,遥遥望见嬴昙隔着大半个殿宇朝自己举杯,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神色,便也强颜欢笑回敬,随即一饮而尽,余光转开,避开那个熟悉入骨的中年身影。

她活了一十七岁,直到成婚、直到今日宫宴,才看清了父亲的为人,看清自己在父亲心中真正的分量。

不在乎她的父亲,不想嫁的丈夫……像一块块巨石压在心口,将她成婚一月以来的乐观表象悉数碾碎,只余一片身不由己的灰烬,被宫灯一晃,照出支离破碎的本相。

灼热的暖意从咽喉一路沉入空空如也的胃里,头脑变得昏沉,眼前变得摇晃。

那些不快似乎远了,只剩一片晕沉沉的快乐。

不着边际的,虚无的快乐。

酒可真是个好东西。

薛缨暗自感慨着,又去拎鎏金酒壶,却有一只柔嫩的手先一步按住了她的酒壶。

薛缨醉眼朦胧地抬头看过去,眯眼认了认,是姚辛嘉啊。

左都御史姚潥的小女儿,姚辛嘉,她来干什么?

姚辛嘉是为着陆瓒才央求爹爹带她赴宴的,哪怕陆瓒已成婚了,娶了长宁侯府那个草包,她也想多看他几眼,若是有机会说上一两句话,她能高兴上好几日。

可惜陆大人那边始终众星拱月,被一众上了年纪的老臣包围着,姚辛嘉这等小女郎根本凑不上前。

姚辛嘉正郁闷,忽瞧见薛缨一个人落单在坐席上,这可不寻常,薛缨平时最热络灵活,别是与陆瓒相处不顺?

姚辛嘉好奇地走过来,发现薛缨在给自己灌酒。

“缨二姐姐,你今儿个怎么了,不会是肚子里墨水太少,与陆大人说不上话,被冷落了吧?”姚辛嘉半是奚落半是好心地将酒壶拿远一些,“还喝呢,你都醉啦!”

“我没醉!”薛缨正没好气,当场不服,“还有,我才没有与谁说不上话!”

父亲也是向来嫌弃她不爱读书,他们都看不起她!

“是吗?”姚辛嘉嘻嘻笑起来,“那正好,这阵子我与几个姐妹组建诗社,正缺人,缨二姐姐口说无凭,不如过来用实力说话,也好照照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照照就照照!”她薛缨怕过谁?“你那什么社建好了送个信儿,我叫你们好好看看。”

姚辛嘉不屑地撇撇小嘴,正要嘲笑薛缨自不量力,视野里忽然走入一道极为清贵的身影。

她心头咯噔一跳,耳尖登时染上一抹血红,失声:“陆、陆大人……”

男人只是淡淡朝她颔首,漆眸未在她身上稍停,径直绕到薛缨身边,剑眉蹙起,低声唤了妻子两声,然后伸手扶住其小臂,将人搀了起来。

陆瓒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此时不少人看了过来,只见他温和地将醉酒的妻子扶起,半搀半搂地将人往殿外透气处扶去。

还以为小陆大人会是疏冷不解风情的性子,没想到竟是如此体贴……

陆瓒将薛缨一路扶到殿外高台,绕开热闹的殿门,避入稍暗的阴影中。

“怎么喝这么多?”陆瓒语声严肃,不大能理解一个经常出席宫宴的贵女怎会贪杯失态。

年关已近,冬风凛冽,吹得薛缨酒醒了几分。

自己身上不知何时披了一件男人的狐皮斗篷,长到拖地,兜帽也大大的遮在额头,几乎挡住了她半边视线。

薛缨嫌弃地掀开兜帽,望向身边的男人。

是他给自己披的斗篷吗?可是她好热,肺腑里涌着一股辣乎乎的热意,一点都不冷。

倒是他,穿得如此单薄……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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