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玉的眼神微微凝滞着,看向床榻上男人的目光也开始晦暗不明起来。
但她没有立即开口,而是不动声色的回头看向半掩着的门。
门后是枯枝扎成的简陋的篱笆门。
“这不是我的名字,我叫李鱼。”她声音很平静,只是手中的瓷片捏的更紧了些。
男人立马做出一副抱歉的模样来,他看向苟玉时微微昂着头,露出雪白又脆弱的脖颈来。
“我只是看到你……就想起了这个名字。”他的声音清凌,说话时渗着水珠的发丝无力的垂落在面颊。
“这是哪里?”他又问。
“我的家。”苟玉张了张唇,脑海里对这片大海的记忆一片空白,但她还是给出了答案。
尽管这个答案对于二人来说并不算满意。
空气陡然凝滞起来。
苟玉呼出一口气,她推开那扇门,让咸湿的气息随着海风飘进屋里。
门外的那些村民将狭小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有些人的眼睛紧紧的贴在纸糊的窗上,眼睛瞪地混圆。
她的出现让人群直勾勾的看过来,他们现在的模样不太像人,像……
像什么呢?
苟玉揉了揉眉心,她的头有些闷痛,实在分不出心神去想太多的东西。
所以她侧身给这群狂热的村民让开了位置。
她回头看了一眼,竹床上的男人依旧在看着她,甚至在她回头的瞬间,他扬起了一个温柔完美的笑容。
苟玉转过头不再看他,她逆着人群走下台阶,来到厨房。
厨房里,李慧紧紧抱着小妹,见她进来,手中的刀几乎就要脱手。
苟玉没有理会,她走到灶台边拿起漆黑的碗,碗中的水有些浑浊。
她将碗举到眼前,对着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看了看。
碗里的水映出她模糊的脸,以及她身后那些拥挤的人群。
她放下碗,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坐下,动作很慢,将一直攥在手心的碎瓷片放在膝盖上。
掌心被硌出的红痕和几处细小的伤口正隐隐渗着血丝,那点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李慧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块沾了血的瓷片上,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她只到这时才如梦初醒。
“你看见了,你也看见了是不是……他们……”李慧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苟玉没有接话。
厨房并不隔音,她还能隐约听见隔壁的声音,像是沉在水里,闷闷的。
“他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为什么大家会变成这样。”李慧咬着牙,目光时不时移向门外。
苟玉终于抬眼看向她。
看着她因恐惧而颤抖着,却还是死死护住怀中的妹妹。
“我不知道。”她轻声道。
她确实不知道。
她甚至不确定那竹床上躺着的,究竟是披着人皮的什么东西,还是……别的。
溟龙的脸与隔壁的那张脸重叠。
她的手腕微微一松。
无数个疑问萦绕在她的心头,她落下了那片无名的海,却在海浪的起起伏伏中来到了这里。
还有一个奇怪的男人,他似乎是带着什么魔力,能让人对他无比的狂热,拥护。
还有……
苟玉目光落向李慧怀中那个懵懂的女孩儿。
想起她说过的你的朋友。
朋友?
会不会是溟龙曾提过的,那个很好的朋友。
李慧怀里的女孩儿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安静的呆在姐姐的怀里。
她看向小女孩,对方清澈的眼神与她并不相似。
那个所谓的朋友会是她,会是李鱼,在这个时间所拥有的吗?
那个朋友,与隔壁那个与溟龙相似,却又来历不明的男人,又是否有关联?
隔壁的喧闹又拔高了一个调子,音调有些诡异。
这回苟玉听的真切了些,是村民们在讨论着什么,他们更激动了。
“海神……真是海神……”
“是祥瑞!是我们村的福气!”
“得把他供起来,好好供起来……”
李慧的脸色更加惨白,她下意识捂住妹妹的耳朵,自己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看向苟玉,双目沁满了水光:“……疯了。”
都疯了。
苟玉垂下眼,看着带着丝丝血迹的瓷片。
它或许并不锋利,却还是割破了她的掌心。
这不是梦,也不是简单的幻境。
触感,痛感,气味,那些人脸上的狂热与痴迷……都太真切了。
她需要信息。
“我……,”苟玉开口,带着这个年纪该有的稚嫩,“他问我这是什么地方,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打底,这具躯体不过只是十七八岁的小女儿。
李慧冷笑一声,她并没有怀疑:“离他远一点儿……他……他是个怪物,才不是什么海神。”
苟玉眉心微微蹙起。
“怪物?”她疑惑的反问。
“难道不是吗?我本来不想管他!可是当我一回神,他就躺在了床上!”李慧猛地拔高了声音。
配合着外面的喧闹,显得她有些孤立无援。
苟玉听明白了,李慧并不是出于本心要救他,而是被什么迷惑了心智,就像外面那些村民一样。
“你在哪里捡到的他?”苟玉再次问。
可李慧却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捏着妹妹肩膀的手攥的更紧了些,惹得小妹痛呼出声。
见此情形,苟玉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回答我。”
“礁石!礁石!你经常去的那块礁石旁!”李慧在这目光下终于坚持不住,她几乎尖利的叫出声,却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我经常去的礁石旁。
苟玉轻点着灶台,可她关于过去的记忆一片空白。
苟玉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从狭小的窗户看去,只能看到倒映在地面上的人影。
她回头看了李慧一眼,对方立刻避开了她的视线,将脸埋在小妹的肩膀上。
她看起来有些心虚。
或许是因为那块礁石,苟玉想。
“我去看看。”她说。
她没有等李慧回答,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人比刚才更多了,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挤了进来。
他们不再交头接耳,而是静静地站立着,面朝那间昏暗的正屋,表情虔诚而统一,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的木偶。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宁静,只有海风穿过篱笆缝隙的呜咽声。
苟玉从他们中间走过。
没有人看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扇紧闭的破木门上。但当她靠近门口时,最近的两个男人却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们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动作僵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苟玉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他们粗壮的肩膀,投向门内。
透过缝隙,她看到那个男人已经坐了起来,背靠着斑驳的土墙。
他侧着头,似乎在看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小截苍白的脖颈。
那个老者跪在地面,神情虔诚又卑微,像是在朝圣。
“海神大人……”老者匍匐在地,声音激动得变了调,“求您赐福……庇佑我们渔获丰饶,无灾无难……”
男人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转向了说话的方向。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安静地看着。
这沉默让跪拜的人群更加不安,也似乎更加狂热。
“您需要什么?”另一个声音颤抖着问,“吃的?住的?或者是……祭品!我们……我们一定为您准备最好的!”
男人终于缓缓地,将视线从虚空收回,落在地上的老者身上。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非人的悲悯和空洞。
“我什么也不需要,”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也落入苟玉的耳中,“是海……将我送到这里,或许,是海的意思。”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涟漪。
人群骚动起来,窃窃私语汇成一片模糊的嗡鸣。
海的意思!果然是海神!是海选择了他们这个贫瘠的小渔村!
老者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晕厥过去。
就在这时,男人微微偏过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精准的投向了苟玉所在的地方。
他的眼神穿过攒动的人头,与她对上。
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询问,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人。
苟玉的心猛地一沉。
显然他是故意的,或者说他知道她就是苟玉。
苟玉不再试图进去。
她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退入人群边缘的阴影里。
那些村民依旧痴痴地望着门内,对身旁的动静毫无所觉。
她转身,快步穿过破败的院子。
她必须去那块礁石看看。
李慧提起礁石的惊慌与心虚并不似作假,那就说明那个地方一定有什么秘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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