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走依依不舍的小盲女,齐思瘫倒着绝望了五分钟,就猛地弹起身,开始规划出逃路线。她那素来平端拔起的眉心之间,像杆秤翘着翘着,又升腾起了一种欲望,一种原始的存活欲,直白的,霸蛮的。
按计划,她应该先跑至最北的祠堂,再在入夜前,进山躲避一段时间。以她的体力和对山路的熟悉,只要逃进山中,绝大部分的青壮年追杀者,她都可以甩掉。
齐思把所需物资和神像都绑在后背,正欲迈出门口向北行进时,脚边却平白钻出数十只大红酸蚂蚁,它们头尾相衔,与她相反的,都向南爬行而去。
齐思觉得奇怪。北边阴凉,又是靠山,可村里的蚁,除却绕着那流浪汉的,却都更喜南些。
她迟疑一瞬,还是背着神像倚着墙,想照原计划行进。忽地产房门口又有二人行至,她动作飞快,缩进另一端的墙角里窝住了。
那两人,分别是那猎她的男人和氏族一长辈。
“为什么选这种地方见面,很脏。”那氏族人踢了踢地上茅草,“她死后,你不愿意做新的代言人?我以为你就是为了这个回来的。”
“我是为我家人回来的,我早说过,我不在乎那些。”男人突然问,“你真想让她死掉?”
“旧神不死,新神不立,王姓承财使的落轿火葬就很合规矩,我们必定,会为小母神选一套更完美的归天礼!跪迎许氏正统小仙童——不,小帝父的降临。”他说,“因此,一切来自外族的阻碍……”
“结果又是这样。”男人抚摸着台上的黑血,像拉住亡故母亲的手,“还是这样呵。”
冷冽寒光乍现在他后脖颈处,男人没有回头。
那寒光却熔铸成了更冽的火光,那话便在一片滚烫里生生截住了,飞灰的人形如堆起小山似的秸秆,烧得愈发地旺。
站在辨不出的人形之前,男人擦净了台上的黑血,耳语般低低轻诉。
“二十年前就是这样了,没什么奇怪。”
他说。
“这里不脏。我的母亲,因齐灵在肃正仪式里错下神谕,难产死在了这里。那时我只有八岁,只能燃起小指般薄弱的火苗,烧掉了神的口鼻,祂不再妄言了。旧神烧没了,你们说,该由最大氏族、该由人去做新神,却就地拔起了一座座的崭新神像。其中一座,就立在她和我‘弟弟’的尸身上。”
“但至少,面上没神了,还算不错。”
“只是之后,那女人的女儿竟自己回来了,她竟敢……竟敢!踩在我母亲身上,和那女人做了一模一样的姿态,念着同样天真的话称作神谕,还说着……还说着要拯救我,拯救么?”
“哈哈……哈哈哈哈!”
那男人大笑。
“可我早在二十年多前就被这座村子,被神亲手毁掉了!她要做神又要当人,她说了,她该死!你们不说出口的,竟也偷偷地想着,念着,那就更该死了!这么说,我比祂公平,不偏不倚的多,对不对?”
“齐思,你在这吗,你有为我开心吗?”男人笑到癫狂。“我想你了,很想很想——只想你去死啊,齐思!”
齐思在墙角暗处,捂住了头,他为什么要唤她名字,她头好痛。
……
她脑里忽地,播起了二十年前的场景,那是头一次,她没牵着邻家大哥哥的手去观礼。母亲的脸凭空燃起来时,她薄如白纸的瞳孔第一次迸发出了血色。大家四散而逃,她却挽起可怖的,母亲的手。母亲说:“齐思……齐思!大家全被骗了!我也是,我最对不起……她。带她走,快逃!我此生最后一次神谕是,带着她……逃吧!逃!”
母亲死去时,她五彩斑斓的人性色彩,才越过脐带伴着血,真正在齐思体内疯狂冲撞着,搅动不息。
“她”,么?
她迟钝地想到了,那个刚死在产房的柔弱女人,母亲在这唯一的挚友——一个外来人。她定逃不走了,但话得落地,把母亲埋好后,小小的齐思拼命拉拽“她”的尸身,想埋在她处。逃走的大家却回来了,说最后一刻,你母亲分明是下身着的,她的遗言比人更轻,并不作真。
那什么作真?小齐思想。我该当真的,我要当真的。
……
齐思猛地从记忆回神,他果真是发现她了!她得逃了!她要逃!
可远处的不少房顶,竟也亮起了熟悉的,星星点点的火光。
此刻,有人跑来找那男人,尖叫道:“想哥!这,到底怎么了?氏族家的童子被烧死了,很多适龄的孩子都死了!尸身都不留,是那女人做的么?我们要快点杀掉她!”
“这次不是了,”男人叹息。“假物演神之事,在村里横行猖獗。神震怒,说,所有欲成神者,都应历经此火,不伤不灭而出,才是真神。至于她嘛,不必杀死,活捉起来,以恐惧折磨就好。”
‘跑吧,齐思,在火里,跑吧!’
他想。
‘到那时,齐思,猜猜看。听你恐惧而回应的,到底是人是神?’
齐思背着神像跌跌撞撞地,在村中奔逃不息。她的眼里印出那小指大的火光,那么小,却跟着她的视线烧遍了目之所及处,哪处都熟悉,哪处却都眼生。
小时候那僵直伫立着的绝望,烧到她脚边,烧成了死去母亲的脸的可怖形状,她反复念着,想扒住她的腿。
“齐思没做到?齐思没做到?我该知道的,不应把你交给这孩子,没关系,没关系,她也逃不去的……像你我一样,我会送她来陪你的,我会送她来陪你!”
齐思的额间,齐思的下身都在渗血。但她只是跑,跑到喉头涌着腥,鼻子呛着烟,裸露在外肩膀的麦色皮肤,被两边逼人的火墙冲得烟熏火燎、撞得乌黑发紫。她只是跑。
直到她跑过那有名的五户一残的瘸腿街道,跑过无数个一尸两命的坟山,跑过鬼窝般的肃穆的氏族祠堂口,她砸了一双膝盖,跪倒在家门不远处。
眼前这一幕刺着她的血液,倒流着,一股股冲涌上脑门。
今天才被撞开的大门,正嘭嘭地轰燃着,四溅着火花。一旁落了个小书册,翻到的人体那页烧到只剩个头。转瞬间,又被摇曳的火苗轻轻舔舐一口,消失殆尽。
他们死了……他们,死了?
她想起,在某天下午老叔父替她搅着面膜泥时,她也会想,或许会有一瞬他是爱她的罢。然后小盲女明明趴在地上读书,却猜到她的心似的,笑着说,“你知道吗,所有时候,我都是坚定爱你的,神女姐姐,比爱神更爱。是的,我比爱神更爱你。”
那男人从火光旁走出,携着点笑意。
“缪想……缪想!缪想!”
齐思抬起烧尽的一双眼,恨着,扯着碾过喉头的痛楚。
“你动了他们……你动了他们!可你为什么要动他们?他们既不是欲成神者,又不会碍你灭神的路!他们只是,他们只是……”只是与我熟识过。
“哦,可能是太激动了,烧错了,像当年杀死你母亲一样,”缪想笑笑,“你记起我了,真好,可你为什么不再喊我大哥哥了?小齐思。”
“你有病!病得不轻!”齐思跪在血里,破口骂道,“怎么不去死啊你!下地狱去吧,我肯定会亲手杀死你的,我肯定会亲手杀掉你的!”
“你舍不得的。因为——我想你发现了,并且必须得承认——在这里,只有我唤你的本名齐思,次次接稳你的怒气,用心听你的话,有来有回你唱我随。我懂你。并且啊,我实现了你我的母亲,还有你自己,多年未曾实现过的梦想……”
缪想高高扬起了手臂。数百余村民与氏族中人拥嚷着围于他身后,就像从手臂挥过处,缓缓地,大劈而开了一片庞大的,暗可吞光的羽翼。
“你看啊……齐思!作为一个活人,作为缪想,我,我被看见了,我的话落了地生了根,被这个村子、被他们所听见了!母神之后的第一人,刺破了该死的神意,平白长出人性的种子,那……那我就是但丁再世!我的母亲,我的弟弟,都没白白死掉,她们用骨血为我铺就了一条路!一条烧着血腥味的,觉醒之路啊!”
但丁是谁,齐思不知道。她只是木然跪着,没心思再听。她疯狂地思索,该怎么以最残忍的手段杀死他,再用他的鲜血封死那张臭嘴!
杀掉他杀掉他杀掉他!
她脑里开始恶意地,构陷他死时痛快的一切。
不伤不灭者,是为真神……
不伤不灭,是为真神。
……
火里,她依稀从眼里辨出了那个庞大的影子。是所谓真神么,那请救救她吧。
齐思膝盖上有她的鲜血蔓延而出,引来了一只红酸蚂蚁疯狂地吮吸。她转了转涩然的眼珠,不再求祂,只看向了脚边。
触角、口器和腹部,焦黑如炭。浑然天成般。
她珍重地捧它在了掌心,撩了点指缝的黑灰在它上半身,凄切尖叫着,“是真神!不畏火烧,不伤不灭的真神!伟大的神迹啊!伟大的……”
“她真有病了。”缪想陈述着事实,“抓她去治……治……你们!这是?”
村民后脖处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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