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稚，我三岁时都不会相信这种鬼话。”少年斜睨她一眼，语气里满是嗤之以鼻。
“咦？不会吗？”霍青霜微微侧头，眼底装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吃惊，轻声打趣道：“我还以为你小时候是那种天真无邪，旁人一根糖葫芦便能哄得团团转的性子嘞！”
“把嘴闭上，别扰了孤观星的雅致。”这女人分明是拐着弯地骂他蠢。
霍青霜低低笑了一声，果真安分了下来。
晚风徐徐拂过草坡，携着草木清浅的香气，二人并肩躺卧，一同抬眼望向头顶铺展的漫天星河，四下虫鸣浅浅，静得只能听见风声流转。沉默漫延许久，少年才望着遥挂天际的紫微帝星，突兀地提起了一件陈年往事。
“从前司天监有位姓许的博士，一日递上密折，言说星象异动，预示天下将有女主临朝，陈氏江山恐遭倾覆。”
霍青霜闻声偏过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这般逆耳危言，那位许博士怕是难要糟糕了。”
“彼时父皇与母后情意正浓，哪里容得下这般离间帝后、动摇国本的谶语。”少年轻轻叹了口气，声线沉了几分，“许博士当庭受杖，而后流放蛮荒，未到半途，便没了性命。所以我如今时常在想，或许……母后登基，当真是天命所归。”
“你恨她吗？”霍青霜轻声问道。
“当然恨！”几乎想都不想地，少年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霍青霜却说：“那你恨的究竟是她夺走了皇帝的位置，还是恨她，背叛了你的父亲？”
少年沉默片刻，而后声音嘶哑地说道：“我恨她心狠手辣，恨她冷血无情，恨她为了权利，背叛父皇，更恨她连亲生骨肉都可以舍弃。”
说来说去。
他恨的终究是自己的母亲不够爱自己。
“其实这种事情历朝历代也不少见吧。”霍青霜的指尖捻着身旁细软的草叶，语气平淡无波：“古往今来，帝王废黜太子、甚至亲手赐死亲子，史书上也是随处可见的。世人既默认如此行事是权衡朝堂的手段，怎么同样的取舍，落到母亲身上，便大逆不道了？”
“这怎么能一样！”少年显然没有想到霍青霜会说出这样一番谬论，他气的坐起身来，大叫道：“父皇是男子，他身为君父，处置子嗣，是家事亦是国事。可母亲只是陈家妇，是依靠父皇才有的这无上尊荣。二者岂能混为一谈？”
“男人与女人……呵……说到底，还不都是人吗？”霍青霜侧过头，目光落在少年紧绷的侧脸上，不疾不徐续地缓缓道：“世人定规矩，男子掌天下便是天经地义，女子掌权便是窃国□□。可生杀大权、江山社稷，握在谁手里，从来都只看本事与手段，是不分男女的。你母亲能做到皇帝的位置上，就说明，她的本事是要远远大于你们这些陈氏子孙的。”
少年闻言，脸上先是气愤，随后又变得颓唐起来。
因为从某些方面来说，霍青霜的确是说中了痛处。
要知道，母亲登基的诏书中，有一条就是：“皇室子弟，庸弱不堪；社稷重担，唯吾可承。”
短短十几个字，却字字锋利如刀。
果然，少年不说话了。
霍青霜也不是故意在打击他，更不愿见其满脸颓然的模样，于是——
“卧薪而尝胆，知耻而后勇。既然知道自己的不足，便要想办法去弥补。”
“什么意思？”
霍青霜微微一笑：“机会从来只会留给有准备的人。殿下如今潜龙在渊，何不趁此机会，好好读书，修身养性，以待来日？”
陈平哼了一声，嘟囔道：“哪有什么来日。”
“你妈总会死的。”霍青霜的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你好好沉淀，把自个塑造成一个，聪明好学、重情知礼、上能虚心纳谏，下能体恤万物众生的好皇子。到那时，就算你母亲不愿传位于你，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也只会认你这一位储君。”
毕竟，这位女皇帝，如今唯一还活着的子嗣，也就少年这么一根独苗了。
这些道理，其实都十分浅显，以少年的聪慧他不可能不懂，不过是满心怨愤，执念缠心，不愿释怀罢了。
“哼，又是这种老气横秋的说辞。”少年先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而后迎着霍青霜地目光，开口道：“对孤的事情指指点点，轮到你自己的身世过往，却半句不肯吐露。要孤说，你才是那个不诚之人！”
“殿下想要我如何诚呢？”霍青霜心想：有些事情，就算我说出来，怕你也不会相信的。
“自然是从头说起，你的父母是谁？家中可有兄弟姐妹？以何营生为活？你的一身本事是何人所教？”少年语气急促，堪称咄咄逼人。
两人的谈话节奏，瞬间攻守易势。
本来只想一块赏赏星空，浪漫一下的霍青霜：“……”。
“我的经历荒诞离奇，若是说了，反倒惹你疑心，徒增隔阂。”
“事无不可对人言，”少年寸步不让：“只要你说的是真话，孤保证不疑心。”
“那好吧。”霍青霜叹了口气，于是在接下来的一刻钟内，她详细的，仔细的，将自己短暂而平凡的二十六年人生经历，向少年叙述了一遍。
老实讲，一开始的时候，陈平的脸色还算正常。
霍青霜的身世，完全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农户出身，爹娘都是种田的，家中有一兄一弟，日子过的清贫而安然。命运的转折，出现在霍青霜六岁那年，据说一位游方的道长，看出她是五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说什么都要将其收入门下，于是她就进入了一个叫【剑庐】的组织。
再后来，霍青霜一路练功，果然，势若破竹。
什么七岁打通经脉，八岁凝结真气。九岁学会宗门绝学。十岁成为剑庐第一。什么顿悟心境，肉身与真气合一，最终于二十二岁那年成为大宗师。
随着霍青霜缓缓的话语，少年脸上的神情也由平静开始转向了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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