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时,皇帝终于回宫。
李德全跟在御辇旁,连呼吸都屏着。
方才在食肆,陛下听完那童谣后,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放下了筷子,静坐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陛下说:“回宫。”
声音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李德全伺候长鱼渊二十余年,哪儿能不清楚长鱼渊的性格,这是怒到极处了啊!
他当即跪下了,他一跪,身后几名扮作仆从的侍卫也跟着跪了一地。
长鱼渊只是看了他们一眼,没斥责,但也没叫起,自己起身下了楼。
回宫这一路,御辇内静得可怕。
抵达甘露殿,长鱼渊下辇,他微微眯了眯眼,便径直进了殿。
李德全紧跟进去,正要吩咐人准备参汤压惊,却听皇帝开口:
“赵德全。”
“奴婢在。”
“今日起,西市、东市各坊,凡有传唱、议论天幕者,着金吾卫暗中记名,不必拿问。”长鱼渊又言,“尤其是孩童。查清是谁教的,背后又是谁。”
“是。”
“还有,”皇帝走到御案后坐下,“宣谢文远……及六部尚书,未时正,便殿议事。”
“奴婢遵旨。”
……
次日,弘文馆。
随进是踩着点到的,刚跨进院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好耳熟的声音。
杨凭?
果真是,杨凭正凑在长鱼澈身边,手里比划着什么:“……殿下您是不知道,那胡商眼睛都直了!我从陇右弄来的那批靛青料,他开口就要全包,价格还比市价高。”
长鱼澈手里卷着本书,一边听他讲一边慢悠悠往馆里走,闻言笑了笑:“又是走河西那条线?”
“可不是!”杨凭眉飞色舞,“这回找的商人,是专做颜料和香料买卖的。他说大晟的靛青成色好,运到波斯那边,染出来的布料颜色正,不褪色,贵族都抢着要。”
随进几步跟上去,拍了下杨凭的肩膀:“哟,杨大商人,病好了?”
杨凭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他,松了口气,随即又扬起下巴:“本公子那叫静养!如今养好了,自然该干正事。”
他说罢便不理随进,又巴巴地靠近长鱼澈,“说真的,殿下,这生意稳赚。那商人说了,若能长期供,价钱还能再谈。您要是想掺一股……”
“行了,”长鱼澈笑着打断,“你那点私房钱自己赚吧。我如今在宫里,要那么多银钱作甚?”
“哎,殿下这话不对,钱哪有嫌多的……”杨凭还要再说,馆内钟磬声响了。
今日讲经的是国子监刘祭酒,讲《春秋》。
馆内气氛有些微妙。
大皇子长鱼煌坐在前排左首,腰背挺得笔直,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还提笔记录。他身边的谢追亦然,目不斜视,仪态端方。
反观长鱼澈这边,四人坐在中后排,该听时听,该记时记,很是低调。
只是随进一抬头,又瞥见谢追一副以“未来名将”自居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下撇了撇。
桌下,裴绍元轻轻踢了他一下。
随进回过神,对上裴绍元警告的眼神,立刻收敛神色,垂眼看向面前的书卷。
是啊,现在可不是表露情绪的时候。
……
午后,骑射课。
校场设在禁苑东侧,开阔平整,远处立着箭靶,近处马厩里拴着十几匹御马,毛色油亮,都是上好的河曲马。
今日负责教习的是右羽林军中郎将,姓耿,黑脸膛。
“今日练弓!”耿将军指着场边架上陈列的一排弓,“从一石到三石,各自量力而取。取弓后,试拉三次,满而不颤者,方可持用之。”
众人应诺,纷纷上前选弓。
大皇子长鱼煌径直走向最里侧,那里单独摆着一张黑沉沉的柘木弓,弓身缠着金丝。
这是去岁西域进贡的宝弓,原本是皇帝留着赏赐太子的,只是一直未正式赐下。
今日不知怎的,竟摆到了校场。
长鱼煌伸手握住弓臂,深吸一口气,吐气开声:“嘿!”
弓弦被拉开,至五分满时,他手臂已发颤,额角见汗。
但他咬着牙,又勉力撑了一息,才缓缓松回。
“好!”耿将军点头,“大殿下能开此弓五分,臂力已是不凡。”
长鱼煌脸上露出得色,瞥了眼不远处的太子。
太子站在稍远处,面色平静,好像并不在乎长鱼煌抢了自己东西。
他身旁伴读要说些什么,却被太子拦住。
“你真觉得他是神仙说的后继者?”
伴读不语,又退回去。
啧!不管是不是,……是的话,这可是谋权篡位!皇帝岂能容忍。
不是?不是还敢如此猖狂,也不怕后面被清算。
谢追不管这些争斗,选了一张二石半的弓,轻松拉开满月,姿态潇洒,赢得几声喝彩。
他放下弓时,目光很刻意地扫过全场,颇有炫耀之意。
随进看了他一眼,直接选了二石的弓。
他拉得很稳,满月,松回,动作干净利落,但试完便退到一旁。
……
耿将军正待下令开始射靶练习,天际忽地一暗。
所有人动作顿住,齐齐抬头。
那块消失了数日的天幕,再次悬浮在了长安城上空。
“又来了……”有人喃喃。
不过这一次,众人心里已没了最初的惊恐,反倒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想法。
光幕亮起,又是那个熟悉的短发男子。
这次他在的背景很奇怪,是个穹顶的建筑内部,四周列着各种器物。
【哈喽各位!我是历史不咕鸟!今天我带大家云参观一下「西平王特展」,这个就在长安国立博物馆,展览持续到年底,没来得及实地看的朋友有福啦,跟我走!】
男子身后,可以看见玻璃展柜中陈列着铠甲、兵器、文书等物,远处墙壁上投影了边塞地图与行军路线。
“博物馆?”裴绍元蹙眉,“博物……之馆?收藏古物之所?”
长鱼煌格外不悦:“后世之人,竟是如此行径?将这些先人遗物搜罗陈列,供人观瞻……这与掘墓盗宝、暴尸示众有何区别?”
他声音不小,校场上一时静默。
耿将军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接话。
几位伴读也低垂着头,不敢附和,也不敢反驳。
毕竟,这可是天上人说话呢。
天幕中,那短发男子已走到一个独立展柜前。柜中陈列着一张弓。
此弓通体乌黑,弓臂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打造,隐隐泛着银色,两端镶嵌着白玉兽首,弓弦粗如小指,即便隔着光幕,也能感受到那股肃杀气。
【大家看!这就是本次特展的镇馆之宝之一——西平王早年使用过的战弓,“裂云”】
镜头拉近,给了特写。
弓臂内侧刻着两个小字:裂云。
【根据馆内资料和出土的谢升之墓志铭记载,这张弓拉力达到了惊人的三石半】
“三石半?!”
校场上响起一片抽气声。
方才大皇子拉动那张西域贡弓,不过一石八斗,已是勉力为之。
三石半是什么概念?
军中寻常强弓不过一石至两石,能开二石半者已是臂力过人的精锐。三石半……那是何等骇人的力道?非天生神力、且经年苦练者绝不可能驾驭。
【历史记载,西平王臂力超群,能开强弓,射艺通神。有他早年在河西军的同袍回忆录里写道:“升之挽弓,弦如满月,矢若流星,百步外贯重甲,观者无不骇然。”】
主播又翻了翻手中的电子屏,念道:
【“雍熙十一年秋,吐蕃大将论钦陵率精骑犯境,于野马川设伏。升之时为昭武校尉,领轻骑六百巡边,遇伏。敌众我寡,升之命士卒据高丘而守,自执‘裂云’弓,连发二十矢,箭无虚发,毙敌酋长,先锋将,余者胆寒,攻势遂缓。待援军至,合击破之。”】
念完,主播自己也咋舌:
【二十箭,箭箭毙敌,还都是军官……这简直是人形自走狙击炮啊,怪不得能封狼居胥。】
校场上,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瞟向了谢追。
谢追脸上的血色却一点点褪去。
他方才拉开二石半的弓,已觉手臂酸麻。
三石半?还要在激战中连发二十箭?这……这真的是人力可为?
长鱼煌也看向他,有一点点疑惑,他同谢追一同长大,谢追……有这个实力?
“谢追,你日后可能开得动此等强弓?”
谢追喉结滚动,后背已渗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尚年轻,日后勤加练习未必不能,可他是在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于是,他连句漂亮话都说不利索:“殿、殿下……臣,臣必当竭尽全力……”
长鱼煌眉头拧紧,哼了一声,不再看他,转而死死盯住光幕。
就在这时,主播看了一下弹幕,回答:
【哦?有弹幕问有没有黄晁的展品?有啊有啊,在二楼‘科技与农业’展厅,咱们等会儿就上去看。黄晁可是炀帝朝……哦,就是昭武帝他爹那时候,一个很可惜的技术型官员,在农事和天文上很有建树。】
“黄晁?”
“司农寺的那个黄晁?”
另一处,黄晁刚处理完一摞文书,正端起茶盏想润润喉,同僚却慌慌张张跑进来:
“黄、黄丞!天上……天上又来了,还、还提到你了!”
“噗——!”黄晁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什、什么?!”
“真的,说博物馆有你展品,在什么‘科技与农业’厅……”
黄晁眼前一黑,手里的茶盏“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天上人……提到他了?
为什么?
他一个区区从六品司农寺丞,掌管农桑仓储的小官,何德何能被后世铭记?
还专门设展?
除非……除非他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或者做了大错事?
他想到炀帝是怎么被后世记载的,只觉得眼前发黑。
黄晁一时间脑子没反应过来,想着要赶紧回家躲起来。
不,回家也没用,天上人都点名了,他能躲哪儿去?
他才跑出去,便撞见一队内侍,为首的是皇帝身边的近侍太监。
“黄丞。”太监面无表情,“陛下口谕,宣你即刻见驾。走吧。”
黄晁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完了。
从司农寺到甘露殿,要穿过大半个皇城。
这一路上,无数道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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