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是一片沉墨,只有东方天际泛起一线若有似无的鱼肚白。
“你真要现在去?”裴绍元语气里带着不赞同,“离寅正还有一刻呢。殿下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这个时辰叫他,怕是要挨骂。”
随进提了提手中的食盒,晃了晃:“等到了寅正再去,这杏仁酪和枣糕可就全凉了。”
他又道:“殿下念叨了七八日想吃了。”
裴绍元摇摇头,他还是觉得这样不妥,但随进已大踏步朝五皇子居住的偏院走去。
灯笼的光映着他飞扬的眉眼,确有几分长安城贵公子们口中的“随家小郎君,最是意气风发”。
偏院门前,早有内侍候着。
见是他二人,那内侍略一点头,侧身让出道。
长鱼澈早有吩咐,若寅时裴、随二位伴读来取今日要用的书册,可直接进殿。
殿内暖意融融,银炭在熏笼里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气。
内室灯烛未燃,只借着外间透进的微光,能看见榻上,一个身影正裹着锦被蜷成一团。
“殿下?”随进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团被子动了动,闷闷的声音传出来:“……裴绍元,随进?”
“正是臣等。”裴绍元躬身行礼。
被子猛地被掀开,长鱼澈坐起身来。
他今年方十五,眉眼间还留着少年人的清俊,只是此刻睡眼惺忪,一头乌发披散着,更添几分慵懒。
他揉了揉眼睛,望着帐外模糊的人影,忽然笑了一声:“还真来了……咳,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刚过寅初。”内侍已悄步上前,一边答话一边将床帐挂起,又转身去取架上的衣物。
“寅初……”长鱼澈长叹一声,仰头望着帐顶,“天还没亮呢。”
他这话说得随意,甚至带着点抱怨,却并无责难之意。
裴绍元和随进也早已习惯,五皇子待他们虽不至“平起平坐”,却远比其余几位皇子对伴读来得随和。
长鱼澈时常让他们直接来偏殿,有时是为了提前取些书册,有时纯粹是叫他们进来说说话。
这在旁人看来或有些逾矩,但长鱼澈却浑不在意。
毕竟,他灵魂还是个现代人,实在很难完全适应这晨昏定省、等级森严的生活。
把这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当朋友处,至少能让这无聊的日子好过些。
“杨凭的腿还没好?”长鱼澈任由内侍上前为他更衣,随口问道。
随进闻言,立刻撇了撇嘴:“哪能没好?早好了!前两日臣还见他在府中庭院里蹴鞠呢,踢得那叫一个欢实。不过是寻个由头躲懒,不想来听学士讲那些之乎者也罢了。”
裴绍元轻咳一声:“随进,慎言。”
“无妨。”长鱼澈摆摆手,已站起身让内侍为他系上襕袍,束好革带。
他刚完全醒过神,目光落在随进手中的漆盒上,眼睛便是一亮:“带了?”
“带了带了!”随进忙不迭打开盒盖,“杏仁酪还温着,枣糕是刚出炉的,殿下趁热。”
长鱼澈眼睛一亮,捻起一块枣糕送入口中,软糯香甜,眉目顿时弯了起来。
虽是民间小吃,比不得宫里的精致,但别有一番风味。
“不错。”他赞了一句,又吃了一口杏仁酪。
随进得了夸奖,立刻像只开屏的孔雀,喋喋不休地说起自己今日如何天不亮就起身,如何催着小厮去排队,如何在宵禁刚解就策马赶回宫,路上还险些撞到巡城的……
长鱼澈一边吃一边听,心里却想,这些伴读其实比他还辛苦。
皇子卯正二刻到弘文馆即可,伴读却需提前半个时辰到达准备。
随进为了买这些吃食,怕是寅时都没到就起来了。这份心意,他记下了。
裴绍元在一旁看着随进邀功,无奈地摇摇头。这家伙,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在殿下面前卖乖的机会。
用过早膳,三人出了殿,朝弘文馆走去。
宫道两侧已有宫人开始洒扫,见到他们,纷纷避让行礼。
天色渐明,东方那线鱼肚白已晕染成淡淡的橙红。
随进还在说着宫外的趣事,忽听前方一声尖叫。
紧接着,更多的惊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长鱼澈停下脚步,皱眉望去。随进已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他挡在身后。
一个宫女跌坐在地,手指颤抖地指向天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周围的宫人内侍见到长鱼澈,像是抓住了主心骨,纷纷跪下行礼,想说些什么。
“怎么回事?”长鱼澈问道。
裴绍元抬头,脸色骤变:“殿下,看天上。”
长鱼澈仰头。
然后他僵住了。
天空中,悬着一块巨大的方形光幕。
那光幕呈现出半透明的质地,边缘泛着淡淡的蓝光,静静地悬浮在离地数百丈的高空。
“神、神迹……”
“妖物!是妖物!”
宫人们的窃窃私语传来。长鱼澈却死死盯着那块屏幕。
屏幕。
那是屏幕?!
他上辈子看了二十多年的东西,他自然不陌生 ,可这里是大晟啊?是古代啊?!
就在一片混乱中,那光幕忽然亮了起来。
图像出现了。
一个短发的年轻男子,穿着圆领短衫:
【大家好,我是历史不咕鸟,今天我们要聊的,是一位极具传奇色彩的皇帝,昭武帝。】
整个皇宫,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裴绍元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低声道:“昭武……双谥号?我从未听闻哪朝皇帝用过这个谥号。”
随进也怔住了:“谥法有云:圣文周达曰昭,克定祸乱曰武……这、这是极高的美谥啊。可我大晟历代先帝,并无……”
光幕中人继续道:
【昭武帝可以说是大晟的中兴之主。他在位期间,内平藩镇割据,外驱蛮夷虎狼,轻徭薄赋,革新吏治,一手将濒临崩溃的王朝拽回盛世之巅。可以说,没有他,大晟的历史可能要改写大半。】
“中兴之主……”裴绍元喃喃道,“濒临崩溃?我大晟如今……”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既然历代先帝没有谥号“昭武”的,那么这位“昭武帝”,只可能是未来的皇帝。
而“濒临崩溃”的大晟……是指什么时候?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长鱼澈转头,看见一队千牛卫正快步跑过宫道,方向是皇帝日常起居的便殿。
长鱼渊刚更衣完毕,正欲前往太极殿听政,便听到了那声音。
他急急走出便殿,头上的金冠都未戴正,仰头看到那光幕,瞳孔骤缩。
“那是什么妖物?!”他厉声喝问。
左右内侍吓得跪了一地。近侍太监颤声道:“奴、奴婢不知……一刻前突然出现的……”
“昭武帝?”皇帝盯着光幕,声音冰冷,“我大晟何时有过谥号昭武的先祖?”
“回陛下,无、无有。”内侍伏地不敢抬头。
“既非先祖,那便是后世。”皇帝的声音更冷了,“后世……是多后?”
他忽然想起光幕中那句“大晟王朝的中兴之主”。
若说现在的大晟,经过高祖、太宗、高宗、仁宗四代经营,正是国力鼎盛、万国来朝的盛世。
何需“中兴”?何来“濒临崩溃”?
除非……
光幕中人话锋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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