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长安中人还未得知,此次天幕竟然是整个关中可见。
关中平原上,正收罢晚稻的农人、坊市间收拾摊位的商贩、县城中掌灯读书的士子,乃至坞堡高墙内的世家子弟,只要抬头,便能看见那悬于苍穹的奇观。
【……当灾荒降临,朝廷的赈济杯水车薪,且被层层盘剥。百姓卖儿鬻女,易子而食,求生无门。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许多深奥词汇,什么“小冰期波动”、“社会结构”、“历史局限性”,百姓是听得云里雾里。但卖儿鬻女,易子而食,他们还是听得懂的!
渭水畔一个村落里,几个刚收工回家的农人站在打谷场上,仰着头,呆呆听着。
“易子而食……老天……”老人不禁泪下。
去年秋收就不太好,今春天旱,井水落了数尺,里正前几日还在催缴今秋的“备边粮”。
若真如这天上的“神仙”所说,明年、后年……
“爹,天上说的张奎,是咱县的人吗?”旁边一个小子扯了扯父亲的衣角,“杀里正,占山为王……好威风!”
“闭嘴!”父亲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脸色却比儿子更白。
他惶然四顾,仿佛那“张奎”就在附近。
这要是被那些老爷知道了,可是要没命的。
……
栎阳县。
“张奎?”
“咱县里有叫张奎的好汉?”
“没听说过啊……杀里正?哪个里的里正?”
“管他哪个里!能领着大伙儿干出这等大事的,肯定是条好汉!天上神仙都记着他的名号呢!”
议论声嗡嗡响起,竟透着几分兴味。
压在头上的赋税、胥吏的嘴脸……
若真到了活不下去那天,有个叫“张奎”的好汉能站出来……
人群边缘,一个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缩了缩脖子。
他叫张大牛,是县里手艺还不错的木匠,但,他也可以是张奎。
两月前,他去找城外道观的老道士算过命,想改个能旺家运的名字。
老道士捻须半晌,给了一个字:“奎”。
说是“奎星主文章”,也能镇宅辟邪。
他想着自己一个大老粗,不图文章,能镇宅辟邪、让日子好过点就行,心里便存了改名“张奎”的念头,只是还没找到由头跟里正报备改户籍。
万万没想到……
万万没想到这名字,竟是这么个“旺”法!
杀官造反,聚众数万,席卷关中……
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更是他梦里都不敢想的天大“事业”!
张大牛只觉得腿肚子发软,他不敢再听,悄悄退出人群,几乎是踉跄着往家跑。
推开门,妻子正在灶前烧水,儿子蹲在地上玩木屑。
“孩儿他娘!”张大牛喘着粗气,一把抓住妻子的胳膊,声音带颤,“快,收拾东西!捡要紧的!细软、干粮、衣裳……快!”
“咋了?当家的?”妻子被他吓住了。
“别问!赶紧!”张大牛眼睛发红,“过两日,不,明日!明日我就去跟管事的说,听说东边有活儿,咱们全家去投奔亲戚,离开栎阳,越远越好。”
天上神仙都说了关中大旱,想来要逃命的人必然不少,他倒是真能混着逃难了。
“天上神仙说明后年年景不好,怕闹饥荒,先去寻条活路。”
妻子虽不明白,但见张大牛这般神态,也慌了神,连忙点头。
张大牛又望向那仍未消散的天上奇物,这“张奎”,他还能当吗?
……
相较于百姓的惶惑和隐隐的一点妄念,高门大宅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当光幕第一次在长安出现,关于“炀帝”、“昭武帝”的消息便通过快马传回了这些世家大族中的耳朵里。
但当时他们还将信将疑,甚至嗤之以鼻。
怪力乱神,耸人听闻,或许是长安朝堂争斗放出的烟幕?
毕竟,天幕只有长安能见,哪儿有这般事?
但此刻,眼见为实。
【清河崔氏,单族损失人口超三万,长安与山东原籍族人被系统性屠杀,幸存者隐匿乡野,“不敢复以士族相高”。】
崔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也是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
不敢复以士族相高?
堂下侍立的子侄、管事们,更是面无人色,有人已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他们崔家,诗礼传家,冠冕不绝,子弟遍布朝野,姻亲勾连帝室……何等显赫,何等绵长!怎会落到被泥腿子屠杀、子孙竟要“隐匿乡野”的地步?
“荒谬!荒唐!”崔衍只觉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案几稳住身形,“区区黔首,蝼蚁之辈,安敢如此!安能如此!”
【博陵崔氏,幸存者不足八十人。】
崔衍身形晃了晃。
同出一源的另一支崔氏……竟几乎族灭?
【范阳卢氏,儒学世家,藏书被焚,庄园被毁,族人遭清算,千年文化积累付之一炬。】
“斯文扫地,礼乐崩坏啊!”
“关中栎阳县……张奎……”崔衍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个名字,“便是此獠肇始?好,好得很!”
他转向身旁一名管事,厉声道:“给我查出这个栎阳县张奎究竟是何许人,一旦锁定,不惜代价,让他——”
“父亲!”崔琰劝住父亲。
“找到张奎,杀了他,便能阻止‘赤眉之乱’吗?”
崔衍一滞。
崔琰道:“天上所言,大乱之源,在于天灾连年,在于赋役苛重,在于贪蠹横行,民不聊生。张奎,今日杀了一个张奎,若时势依旧,明日便有李奎、王奎、赵奎!屠刀……杀得尽天下饥寒交迫、心怀怨愤之民吗?”
他看着父亲灰败下去的脸色,不忍,却把话挑破:“天幕已明示,河洛将有大旱蝗灾。若处置不当,饥民流窜,关中首当其冲。届时,我崔氏万千族人性命、数百年基业……”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天街踏尽公卿骨”,从今日起,便会像噩梦一样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崔衍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缓缓坐回椅中,半晌,才道:“以我的名义,修书一封,加急送与伯言。问他……问朝廷,究竟有何应对之策!问我们崔氏,该如何自处!”
他得知道,朝堂之上,皇帝与重臣们,面对这妖物预言,究竟想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崔琰躬身领命,匆匆退下。
但,崔琰离开后不久,崔衍招手唤来身边近侍:
“查所有可能与‘张奎’有关之人。宁可错杀……勿要放过。”
预言?他崔衍偏要逆天改命!至少他要把那第一个点火的人,掐死在萌芽里。
……
夕月坛上,气氛也已降至冰点。
赵知微开始分析“赤眉之乱”失败的根本原因,但说的这些“农民阶级局限性”、“缺乏先进思想指导”、“内部组织涣散”,大家也实在有些听不进去。
皇帝的注意力,已被另一段话抓住。
【……起义最终失败,除了其自身弱点,直接原因还在于各地豪强世家的联合反扑,以及起义军内部因利益分化而产生严重分裂。值得一提的是,当时奉命平乱的瑞王,提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策略,对瓦解义军起到了关键作用……】
“瑞王?”长鱼渊转头,看向宗正寺卿,“朕的兄弟子侄中,谁人封号是‘瑞’?”
宗正寺卿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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