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站起身。
“证据?!”
“什么证据?”
“你怎么会看到证据?”
面对众人的质问,罗岐丰抬手将已经松垮的格纹领带彻底扯了下来,一把塞进口袋。
他紧盯着眼前的方馨悦,嘴唇嗫嚅了几下,像要开口…
却被左侧一道痛苦的呻吟声给打断。
张薇循声看去,只见刘奶奶的双手紧捂着胸口,脸上的皱纹因为痛楚而纠缠在一起,让那张瘦削而苍老的脸显得更为斑驳甚至可怖。
陶丽琴离她最近,连忙上前询问:“老人家,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刘奶奶只小声闷闷哼着,嘴里含含糊糊,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没有人料到这一出,都呆愣在原地,看着这个瘦小的老人被疼痛揉成一团,往角落里缩去。
众人措手不及之际,女人迈着冷静的步子,径直朝走到刘奶奶跟前。
蹲下身,将右手探进帆布包里。
转眼手里带出一个药瓶。
瓶盖旋开,她反手倒出一粒药片。
金色的小圆片,中间是镂空的。
光滑的弧面闪烁着金灿灿的光芒,在地铁灯下耀眼得让张薇几乎失神。
“水。”
张薇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趁她拧盖的间隙,陶丽琴和方馨悦一起把刘奶奶蜷缩的身体扶起来,三人配合着让老人张嘴,喂药,送水。
药效出奇地快,不出三分钟,刘奶奶紧皱的脸就慢慢舒展开。
“您感觉好点了吗?”陶丽琴轻声问。
老人望着她,嘴唇几度张合,似是努力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下头,示意自己已无大碍。
“我看她现在好像还没办法说话,”杨政骞提议道,“要不然咱们先停一下,让她安静休息一会吧。”
“停一下?”罗岐丰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你知道现在还剩多长时间吗?投不出来人怎么办?出了问题你负责吗?!”
张薇正握着瓶子喂刘奶奶喝水,闻声,手中动作停下。
看着满脸盛怒的男人,恍惚间,她回忆起自己在公司的三年。
这三年来,她请假的次数屈指可数。
一次是奶奶的葬礼,一次是身份证的问题需要回老家补办材料,还有一次则是急性阑尾炎。
术后,医生建议住院3-5天。
可那会儿正值季度结算期,全勤奖金也只剩这三五天。张薇握着手机,盯着经理的号码看了许久,才在百般抉择后拨出这通电话。
她想,事出突然,经理大概率会谅解。
但,她好像总是会碰上小概率事件。
经理以结算期需要人手为由,怒不可遏地拒绝了她,还算带算她缺勤一天,取消了当月的全勤奖。
有时候张薇分不清,究竟是自己运气不好,才会总是碰上这种小概率事件。
还是,她才是这社会的小概率一员,所以碰不到她期望的大概率事件。
她分不清,分不清。
任由心头那股无名火起,张薇把水瓶往座椅上一放,腾地站起来,大步冲到罗岐丰面前。
“那别人的健康就不重要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过来。
罗岐丰显然没料到她这副反应,半张着嘴在原地愣住。
但他很快缓过来,“所以你们觉得,投票就不是人命关天的事了吗?”
没有人回应,他环视一圈,看众人望向自己的眼神有不满,有埋怨,还有回避。
罗岐丰冷笑出声,双手一摊。
“那我无话可说。”
说完,他走到车厢最边缘一条无人的座椅上落座,把自己融进身后那堵沉默的墙里面。
见他这副模样,张薇实在懊恼。
她知道,自己的确太冲动了。
说到底,罗岐丰的出发点是想要让游戏快点结束,回归正常的生活。毕竟谁都不想在这趟诡异的地铁里久待,更别说还随时会面临生命危险。
所以,该过去道个歉对吗?
可是…可是…
“你没必要想那么多。”
一道好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薇回头,看见方馨悦正站在她身后,朝她轻轻弯了下嘴角。
“什…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没有做错什么,不要内疚。”
张薇摸不清她是如何猜测到自己的想法,不过尽管她这样安慰自己,心头的歉疚也没消减半分。
“可我知道罗先生也是好心…”
“你忘了吗?在第一轮的时候,他可是同意让刘奶奶第一个出局的。”
经她提醒,张薇才记起这一回事。
“我猜他大概想借着这个由头,”方馨悦瞥了眼角落的罗岐丰,“直接把刘奶奶投出去吧。”
“不可…”张薇下意识想说不可能,但转念一想,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她往后退了一步。
“所以…他是狼人吗?”
方馨悦却给出意外的答案。
“我不确定。”
“不确定?”
“因为我没有证据,所以只能怀疑。”她在身后的椅子坐下,“不过今晚我会验他的,到时候他就没办法狡辩了。”
张薇想了想,犹豫着在她身旁坐下。
在陶丽琴与杨政骞的照顾下,对面的刘奶奶的脸色已经好转,然而说话还是没什么力气,陶丽琴需得附耳去听才能听清。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会验6号吗?”
张薇的注意力被身旁的声音拽回。
“你不是说随便选的吗?”
“怎么可能,”方馨悦笑着摇头,“其实是因为,6是我的幸运数字。”
张薇诧异,她还差点信了那套随机论。
“结果看来,我还挺不走运的。”
“你走运的话,我现在应该已经出局了。”
方馨悦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张薇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上高中时,她总在无人时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畅想镜子里那双小小的眼睛拥有完美的双眼皮,矮塌的鼻梁变得小巧挺翘,额头的痘痘一夜消失,好丢掉那充满土气的齐刘海。
亦或是,丢掉整张脸,
换成她想要的那一张。
但青春期结束后,就结束了。
张薇没有去做近视手术摘掉眼镜,用昂贵的护肤品消除痘痘,通过学习化妆让鼻子变得有型。
十八岁过完,她就过滤到不爱照镜子的二十五岁。中间的七年去了哪,她浑然不记得了。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方馨悦的声音,一把将张薇从回忆里拽回。
她急忙低下头,扶了扶不曾歪掉的眼镜,“没有没有,抱歉,是我太冒昧了。”
说完,她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实在烫得厉害,又立马抬手拂乱鬓角的发丝,试图遮住那抹不自然的红。
忽的,耳畔传来一声清脆的笑。
“那就好,我还以为是我鼻子里的假体漏出来了呢。”
“啊?”张薇音量陡然拔高,“假体?”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她连忙抬手捂住嘴巴,“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见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方馨悦不禁失笑,“没关系,你没必要一直道歉的,这对我来说又没什么。”
张薇慢慢垂下手,不受控制地往她的鼻子上看去,转念又觉得冒范,遂端端正正收好自己的视线。
不料,方馨悦却主动开启了这个话题,“做得还挺自然的吧?”
仿佛得到应允,张薇放大胆子,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鼻子。
“嗯,”她点头,“一点都看不出来。”
“那这些地方呢?”
方馨悦分别指了指眼睛和嘴巴,还昂起下巴给张薇看自己的下颌骨。
“这些…都是做过手术的吗?”
方馨悦坦率应道:“嗯,都是的。”
张薇不敢置信,毕竟网上那些整容案例她也看过不少,可她从没见过方馨悦这么自然的效果。
“因为是去国外找最好的专家做的,材料也都是用的最贵的,所以效果会自然很多。”方馨悦好似看出她的疑惑。
“那…会有副作用吗?”
“当然了,”方馨悦身体向后靠在椅背,“平常不能吃太硬的东西,因为嚼得太用力的话,下颌的骨头会错位”
“夏天出门的时候如果汗会流到眼皮上,伤口会发炎感染。冬天也不敢随便出门,因为一旦不小心感冒,用力擤鼻涕的话,鼻梁这里会痛得要命。”
她自嘲似的笑了一声,“经常感觉自己就像个玻璃人一样,这也不能做那也不敢做。”
张薇抿着唇,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回应,她知道想要变漂亮,就得付出代价,却想不到代价竟会如此之大。
“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很假?”
方馨悦主动打破沉默。
“没有。”她很快否认。
“那…你在想什么?”
“想…”张薇深吸一口气,“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整这么多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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