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晟从这场光怪陆离的怪梦里清醒的时候,太子李瑶已经在床榻旁垂手侍立已久了。
李瑶的嘴一张一合,他神情平静地说了许多,但是李晟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他头脑嗡嗡作响,视线一片眩晕,他久病的身子虚透了,几次尝试,都没能起身,李瑶忙上前搀扶,他却猛地拂开那只手,李瑶只得讪讪地退到一旁。
李晟狼狈地从堂榻上爬了起来,他都来不及穿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精砖上,他扶着太极殿的墙壁,几近都站不稳,虚浮得如同断腿之人一步步地挪到了正殿。
夜晚的太极殿的烛台都点上了明亮的光晕,千百点烛火安静地跳动着。
辉煌高大的青铜树灯下,有一道熟悉的背影背对着他,那人只穿着一件雪白的素衣,长长的黑发垂在背后。
鲛纱糊的窗柩很清透,冷淡的月光慷慨地倾洒在那人身上,显得皮肤愈发的白皙透明,几乎如同一尊瓷人。
李晟有些感谢那座烛台了,暖色的光晕火映着她,给那件清冷出尘的素衣带了些俗世的温和,不再看着随时抽身,奔月而去。
李晟的全身都剧烈地颤抖起来,好似是一从从骨骼深处发生的战栗。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害怕和期待过了。那人没有回头,还是安静地坐着着,少女两只手撑在胡床上,又百无聊赖地踢了踢腿。
李晟忽然有些近乡情怯,不敢上前。
那人注意到了身后的李晟,但是她也不回应,还是坐在胡床上,虚张声势地扣了扣胡床的边角,她语气不善,“滚!!”
她猛地转过脸,气恼道,“滚开啊!”
很多年了,再也没有人敢这样和李晟发脾气了,他几近是下意识地皱了眉头。
李瑛仰起脸儿,她委屈地瞪了李晟一样,“你怎么这么多天都不来看我?”
李晟一时无言以对,他走上前一步,想要伸手把她抱在怀里,但是手最终还是顿在半空。
她抱住胳膊,别过脸去,“你不要再来哄我了!”
她低着头,再仰起脸的时候,李晟惊愕地发现她竟然泪痕交错。
李瑛可怜巴巴地问,“阿父,阿母为什么老打我?”
李晟恍若被雷电击中,他身心剧震,震愕地发起抖来。
李瑛又问,“阿父,卑奴是什么意思?“
“我问了好多奴婢,他们都不告诉我,只是在地上磕头。”她直视着李晟,“但是我碰见了四公主,她告诉我,这是卑贱奴婢的意思,是这样吗?”
“为什么阿母要这样叫我,为什么?阿母不爱我了吗?”
她轻轻拉住李晟的手,李晟只觉得自己的血也一寸寸凉了下去,心痛到无以复加,“我不是鹤儿吗?”
李晟嗫嚅着,他猛地一紧李瑛的手,少女皱眉,“阿父,你弄疼我了。”
李晟猛然松手,他忽的想起来了,李瑛的记忆好似是回到了承安五年的时候。那时,慕容明春还没有薨逝。
她居在深宫,慕容氏全族悉投洛水的恨意绞得她双眼血红,焦躁疯癫,她只能以折磨这个与李晟血脉相连的孩子为安慰。
她恨啊!恨啊!慕容氏全族千口的性命啊!
她恨啊!她悉心栽培,她视为命根的长子啊!
她恨啊!她青梅竹马,恩爱多年的丈夫啊!
李晟啊!我恨毒了你!连着你的女儿,我也恨!
慕容明春给李瑛起了个极具侮辱的称呼,她不再是他们的“小鸟儿”。
她给这个无数次被他们呼唤“心肝宝贝”的孩子,取名叫做“卑奴”。
年幼的李瑛并不明白这个称呼的含义,但是凭借着孩童的本能,她也能从阿母咬牙切齿的神情中察觉出不对之处。
她与李珊扭打到了一起,女孩似是一只小豹子,她毫不心慈手软,九岁的李珊竟然毫无还手之力,被摁在地上,脸都扣花了。
混乱中,李珊猛的推了她一把,李瑛的脑袋磕到了石头上,又因出汗惊风,高烧病了两三日。
这次,当时还是美人的陆荣华,被降为才人。
李瑛的神情很迷茫,她问道,“阿父,短短几日,你怎么老了这样多?”
窦黄门扶住摇摇欲坠的李晟,男人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虚脱的帝王,又飞快地垂下眼帘,“回陛下的话,太子说,是在北市的一家豆腐摊发现平原殿下的。”
“殿下衣着褴褛,被那摊主以为是乞儿,便舍了一碗热豆腐,殿下席地而坐,正在用着呢,这时太子殿下的车架正巧经过,殿下追了上去,还差点就被太子的侍卫当作刺客打伤了。”
李晟疲惫问,“她怎么知道那是太子车架?”
窦黄门眼观鼻观心,“太子仁厚,常常施粥,怜贫惜弱,深得民心。”
李晟不咸不淡地扫了窦黄门一眼。
沉沉夜色里,李晟走到陛阶前,迎着寒风,他剧烈地咳嗽着,他伸手去捂,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是时候了,是吗?”
窦黄门的头低得更深了,“陛下说的是什么?”
李晟看着自己手心的鲜血,几乎是无奈地从袖中抽出白帕,用力擦净每一根手指。
他沉默良久道,“我就说,她不会死。”
“这样也好,她不记得了,我们还能重新开始。”男人嘴角带这样一种满足的笑意,“她是我的小鸟儿,我是她的阿父。”
“一切还没有发生,我可以弥补她,我们可以重新走过。”
他喃喃自语,“早知道,我就不该停药,我知道她死了,一时之间,我又想死,又不敢真的死。”
男人苦笑一声,“我还没有做好下去见她的准备,见了她,她一定会怪我,我不知道,她在下面和鹤儿怎么样了?我若见鹤儿,他会不会怨我?”
“我听闻了她死去的消息,当时就想,我的女儿也下去和母兄重逢了,我左右活着也是无趣,不如趁早下去,向他们赔罪,也和他们团聚。”
他惋惜痛苦地看着手里的帕子,“早知道,我就不该停药,我怕是要死了,我陪不了我的小鸟儿多久了。”
“李瑶。”他抬眸看着宫道两旁连绵数里的宫灯,在黑夜里鲜明如若龙眼,光彩夺目,“我死了,他会放过李瑛吗?”
“会放过珠儿吗?”
“太子并无大错....”窦黄门不忍道。
李晟淡淡道,“我不喜他,尤其不喜他模仿鹤儿的一举一动,恰如鱼目妄图混明珠,鱼目就是鱼目,发不出明珠的璀璨光华,哪怕放在精雕细琢的木匣里,也不会阻碍他腐烂发臭。”
“我替明珠感到厌恶。”
另一厢,李晟唯恐她无聊,特意挑了四五个年纪尚小、性子又活泼的宫婢陪着李瑛玩羊拐子。
李瑛在心里冷笑一声,她原本还想着,这出戏终究演得仓促,李晟一向疑心深重,一时半刻未必会信她失忆,少不得还要试探几番。
她连应对的话都已经想好了,不料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他竟尽数全信,甚至还以为她连心智也停留在了幼时。
她不知道该不该笑自己装傻子还真是有一套。
她仰面躺在厚厚的茵毯上,后脑挨的那一闷棍至今还隐隐作痛,身旁围着她的几个奴婢真是尽心尽力,完全把她当小孩子哄。
听着身旁叽叽喳喳的聒噪声,李瑛还真有些头疼。
有个小黄门很想吸引她的注意力,他讨好道,“殿下,平原殿下,仆这次肯定能赢!”
李瑛认真想了想自己幼时的恶劣样子,她手一摊,脚一踹,骂道,“吵死了!!”
她尖叫道,“我是太子!!我不是公主,我是太子!”
她猛地坐起身,一把抓住那几个羊拐子砸向屏风,“滚!!都滚出去!”
那些奴婢顿时唯唯诺诺地撤了下去,独留李瑛一个人瘫在地上。
其实她的内心并没有表面上的平静。
李瑶妥协让李瑛回到洛宫,但是足够的不要脸,恬不知耻,还得要冒领一个将她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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