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瑛从地上头重脚轻地爬了起来,费氏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关切的话,但是她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她昏昏沉沉地应付了几下,到最后胡乱行了一礼,便夺门而出。
“都不许跟过来!”等出了佛堂,李瑛对身后紧紧跟随的七八个随行奴婢厉声喝道,“你们就在这儿等着,不许跟过来!”
几个奴婢面面相觑,踌躇着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见李瑛是认真的样子,还是犹犹豫豫地呆站在了原地。
李瑛心里像是燃了一团火,她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猫着腰,提着裙摆,在东宫的花园里横冲直撞地寻找着江稚水的身影。走了许久,才发现江稚水站在一片绿竹掩映的假山后。
假山旁边的活水是从太液池引过来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几尾红鱼正慢悠悠地摆着尾巴在月光下游来游去。
恰如当年在董家坞堡一样,少年低着头,怔愣地望着红鱼。
人是故人,景是旧景,只是心境再不似当年了
花园里没有灯火烛光,唯有月光清清幽幽地照下来,乱纷纷的竹叶在李瑛皎洁如玉盘的脸上打下了重重花影,使她的面目斑驳不清,
她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轻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江稚水没有说话,他可能在等待李瑛走到他身边来,但是李瑛没有,他们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江稚水缓缓地转过身,李瑛又惊讶又情理之中的发现他脸上泪痕交纵。
太多次了,她真的懒得问他究竟为什么而哭泣。
江稚水,你在想什么?她心想。
少年如有所感,他的目光从少女足上那双崭新的凤头履开始,缓缓地挪到了她的脸上,“青儿死了吗?”
李瑛点点头,“她必死无疑。况且他想要杀我,她本就该死。”
她嗤笑出声,蹙着眉,“你不会觉得我心狠手辣吧?我今日若不杀他,往后让我在洛都如何立威?”
江稚水愣了良久,他转身欲走,李瑛上前一步猛地拽住他的衣袖,“难道她想要杀我,我还要感谢她吗?”
“我本就在宫中如履薄冰,如今一个奴婢也敢来杀我,满宫里的人都看着,往后我还有什么脸面去管束身边的人?一个个阿猫阿狗、贱婢庶奴,谁都敢骑到我头上来作威作福了!。”
“都是血啊!她的十根指甲都被拔下来了!她的舌头被挖掉了,她怕是不用杖毙,就已经疼死在半路了!”江稚水喊道。
李瑛的神情里带着几分鄙夷,她斜睇着江稚水,“她的遭遇或许可怜,但是死到临头,何苦嘴贱那么几句!她说出那样的话,没有被凌迟车裂已是幸运!况且,痛昏了也未免不是坏事,免得受等会杖邢之苦。”
“你不要再闹别扭了!”李瑛指责着他的不懂事,“你在这里瞎发什么脾气?你平常最是知礼收礼,怎么这样的轻狂!你,你怎么敢这样一走了之?”
她阴森森地笑出声音,“你不愿意见到李晟!你还是恨他的!”
江稚水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终于挣扎着回过头来,“对!那又如何!至少我恨的光明磊落。”
他声嘶力竭,“我原以为你也是恨着他的!但是其实没有,你还是爱着他的!你不恨他,你只是怨恨他而已!他略微向你展开些温柔,你就愿意回到他的身边。”
李瑛的内心如针刺般酸楚,江稚水平日里不声不响,但是心思一贯敏感,早就已经看透了她。
她刻意回避掉了江稚水的话,伸开双臂,不叫他离开,“他是我的父亲!你恨他就是在恨我,你敢说,你最近的怪异举动,难道不是因为你将对李晟的愤怒迁怒与我呢?”
“你是谁呀?”他喃喃道。
月光下,江稚水划过一道反射着银光的眼泪,他眨了眨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只是这种难以捉摸的情绪恰似一尾鱼在水底游过,倏忽就钻进石头缝中不见了。
李瑛拢了拢宽大的袖子,她微微抬起了下巴,凤眸微眯,她故意道,“我是陛下与原配的嫡女,我是大成的皇女,我的兄长是大成的太子,我的幼弟是大成的皇子,我是大成的金枝玉叶,天潢贵胄。”
“我从没有把你看做是一个奴婢,为什么,为什么永远是我,永远是我要一遍遍的哄着你,我也是人,是血肉之躯。我也会累,会疼,会痛苦,会厌倦!”
“江稚水,你太贪心了!”
江稚水被她堵着,无路可走,无路可退,他的目光迷茫又笃定,“我要离开这里,你是不会和我走了,是吗?”
“我觉得你说的话很可笑,江稚水!”李瑛也要尖叫起来了,她倒退一步,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你要去到哪里呀?你又能去到哪里?”
她深吸一口气,字字掷地有声,“你走吧!我是不会走的!绝不会!我想好了,君心不可测,同样是能活一日算一日,为什么不在这里好吃好喝的?”
“这里有我需要的一切,江稚水,我是凡人,我今年也只有十六岁,我也想要穿着光鲜美丽的华冠丽服,我也喜欢精美绝伦的珍馐美馔。”
“我在这里受万人供奉,锦衣玉食,是天之骄女,那些曾经欺我辱我的人连直视我的资格都没有!”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我过够了!”李瑛平静地注视着这双那么熟悉的眼睛。
拥有过权利的人,在失去后,会用余生来回味。
她面目狰狞,带着几分狠厉,如同蓄势待发的幼虎,决绝道,“我是不会走的,江稚水。”
起风了,乱发鞭笞着江稚水秀美的面庞,那头柔软的发丝被风扬起来又落下去,像是在湍急水流中无力的水草,只能随波逐流。
“春天的柳叶是什么形状,夏日的小溪是多么的清凉,秋天的栗子是多么的香甜,我全部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冬天的雪,雪,刺骨的冷,铺天盖地的雪。”
李瑛漠然地回忆道,“我是谁?是贱婢贱女,所有人都可以狠狠地抽我一耳挂,而我,还要磕头赔笑。”
“我不想每日费累,筋疲力尽,三天明即起,夜半未眠,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不过就是为了三餐饱腹而奔走。”
“便如黄老伯,他无儿无女,并无亲眷,老了之后收了仅仅一面之缘的人为义女,只是为了为他养老送终。他在洛都贩马为生,也不是一日两日,也算是有名气,但是在这些氏族权贵眼里,杀了便杀了。”
“我是不可能走的。”李瑛又重复一遍。
江稚水泪流满面,目光迷离而苍凉,忽然觉得空虚无比。他望着眼前这个眉目精致的女人。
李瑛的每个五官单拎出来都是浓的,纤长浓密的睫毛,锋利的眉眼,秀挺的鼻梁,饱满的嘴唇。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浓极即生淡,少女整个人看上去如有冰雪雕制出来一样冷淡,冷若冰雪,利若冰冷凌。
江稚水:“你再也不是我的阿瑛了!”
李瑛冷笑数声说,“放屁!我本就不是你的阿瑛!江氏,我真是将你宠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你要记住你的身份!你是奴,我是主!我是你的公主,你怎么敢忤逆我!”
江稚水失望至极,他痛苦地转身欲走,“那我呢?你确实为我做了那样多,但是那我呢?”
“我的命,我的尊严,我的一切,我早都全部给过你。”
李瑛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害怕,紧紧扯住他的袖子。
她虽然内心焦急万分,嘴上还是不饶人,口出恶言,“桩桩件件哪件不是我操持的?!走!那你走吧!你看看,是我离不了你,还是你离不了我!要是没有我,你早就死了八百回了!滚!”
她力气用得太大,不慎将袖子拽下去一截。
割袍断义。
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
李瑛感到很难受,这样的隔膜和拒绝已经永远地缠结在他们之间,越缠越紧,越缠越密,挥之不去,怎么也拆解不开了。
那是一种难以言表的痛苦,过了很多年之后,她才明白,是那根叫做缘分的丝线即将被扯断前的无力。
江稚水走了,消失在了微凉的夜色里,李瑛没有追他,而是泄愤般的随手拾起一块石头恼羞成怒地砸向水面。
那石头歪歪斜斜地飞出去,没砸进水里,反而“砰”的一声砸在假山上,假山里传来“哎呦”一声痛呼。
她猛地循声望去,却见阴影里走出的人是满脸尴尬的太子李瑶。
李瑛刚想要发火,但是转而又想,自己实在是没有资格发火,毕竟这是人家东宫的花园。
如今李晟不在身边,她也懒得再装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了,便嗤地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阴阳怪气“我原以为太子阿兄光明磊落,是正人君子,却没成想也会偷听旁人的墙角。”
李瑶苦笑着摇了摇头,“真是抱歉,我并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看见你的奴婢着急寻你,但是又不敢跟过来,怕你治罪,便顺着他们指的方向走来。”
他踮起脚尖,“那是谁呀?”
提起这个就烦,李瑛瞪了他一眼,双手插在胸前,一副无可奉告的样子。
李瑶也不追问,扬起了一个暧昧又了然的笑,只当她是和从前在宫外的情郎闹了别扭。
他轻轻叹息一声,疲惫地揉了揉眼角,声音放软道,“回宫的感觉怎么样?”
李瑛有些警惕,只回答他,“一样,却又不一样。”
她直视着李瑶,细细分辨这个庶兄的眼里的情绪,“阿父老了,行事作风也与我幼时大不相同了。”
李瑶低着头思索了一番,月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有些怅惘,他笑道,“从前阿父是只亲近你一个人的,我并不知道阿父从前是怎么样的。”
“手足情深,至亲至切。”他轻轻吟道,“我知道,我与你相处的时日并不多,从前,你怕是也只在宫中听说过我这么一个人。”
他望着那池静谧的湖水,悠悠道,“你怕是怨我恨我的吧?毕竟,上一个太子是你的亲兄长,而我到底与你并非一母所出。李瑗是中宫嫡出,你怕是觉得这个位置是我占了他的吧。”
李瑶垂下眼帘,“但是我一直很喜欢你这个妹妹的,你很聪明,颖悟绝伦,机敏的几乎让人害怕,我只是怕你做傻事。女人的婚姻是终身大事,你万万不可因为阿父一句话便匆匆决定,以至于抱憾终身。”
李瑛领了他这份人情,可最开始听见李瑶说得情真意切时,她心里隐隐期待着他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警世名言来,却没成想绕来绕去还是这些老生常谈的陈词滥调,不免有些失望。
但在她内心也有些庆幸这位新太子就是一个平庸的俗人,这样才好,李晟的所有孩子都逊于她才好。
李瑶斟酌了一下措辞,慢悠悠的,“关于你的婚事,其实洛都中人一直暗暗观望,也有人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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