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晟眉心一跳,他不咸不淡地瞅了李瑛一眼,“你倒通透。”
李瑛将金杯倒扣在案上,琥珀酒溢满了桌面,在灯光下闪着潋滟的光泽。
李晟的神情有些不好看,“你这是在做什么?”
“淌下去的酒哪怕收集起来,再装到这金杯之中,也还是会少。”李瑛望着桌上的酒液,“覆水难收,就是这个道理。”
“我不是你的妻子。”她抬眼,认真地一字一句道,“你将张妙玄推开我,不代表我就会靠近你。”
李晟的神情忽然变得很难看。
李瑛不管不顾,她神情冷漠,尽吐诛心之语,“何必在这里假惺惺呢,阿父?我们夫妻离心,你分明是最乐见其成的。”
她嗤了一声,“你让张丽妃替我远嫁,不就是为了让张妙玄与张氏恨我?你千方百计算计这一切,不就是为了不让张氏支持我与李瑗么?如今看来,你成功了。”
“为什么李珊争得,我争不得?!”她直视李晟,“你如此枉费心机,我不打他,岂非不孝?”
李瑛垂下眼眸,坐姿端正,看着再恭顺不过,少女其实很疲惫,“你的目的达成了,阿父。”
“我和你一样,都是孤家寡人了,你满意了吗?”
她看向李晟,目光锐利如剑,“你嫉妒,你嫉妒我没有像对待玄郎一样的对待你!”
“你嫉妒,因为阿母也从未向我对待玄郎一样对待过你!”
“你嫉妒,因为阿母对你恨入骨髓,非打即骂!”
李瑛话头一转,眼里是镇定的偏执,“阿父你赐我与张氏这般姻缘,爱也好,恨也罢。”
她眼里闪过寒光,她脆声大笑,“佳侣也好,怨侣又何妨如何?我从不怕,就这样纠缠一生罢!”
“你自己倒霉,就盼望着全天下的丈夫都和你一样被厌弃。”李瑛笑了一下,“至少,我必须得要这样。”
李晟被戳中了心思,他绷不住维持的面皮,气得脸色涨得通红,气急败坏,“你!你放肆!”
李瑛神色淡然如清水,“我也不是放肆一回两回了,你做了见不得光的事,就得不怕人说。”
李晟恼羞成怒,“你的性情扭曲成了这幅样子,戾气满满,你不要再呆在你的公主宅了,上青山跟着昙真学几天佛罢!去去你的戾气和邪性,何时戒骄戒躁,何时下山!”
李瑛面无表情,磕头称喏。
临走前,她转身,目光澄澈而平静,“陛下,今日之事,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女儿的吗?”
李晟颤了颤嘴唇。
李瑛几步上前,她虽神情冷淡,却透出些咄咄逼人的意思,“阿父,你是我的父亲,你不想知道我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吗?”
李晟痛苦地闭上眼,发出了一声呻吟。
李瑛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她若有所思,“我不会向你细数我所有的苦痛,意图通过这样的办法得到你的怜惜和同情。
“因为这太不值了。”少女轻叹一声,神情有些惋惜。
她的心里其实也并不好受,像是胸膛里被塞了一把乱震的小刀子,剐地到处血肉横飞。
所以,李瑛还是弯下了腰,凑到李晟耳边,语气暧昧又平静,“阿父,你知道我为何一眼便知那董牧川是假的么?”
李晟紧紧闭着眼,“因为你杀了他,因为你放火烧了他。”
李瑛摇了摇头,她声音低哑,伏在李晟耳畔低语了什么。
李晟神情巨震,他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来,男人宛若被甩在案板上的鱼。
他脱力地瘫桌案上,鬓发都浸在酒液里,很狼狈不堪。
“呃啊——!!!!!”李晟的耳畔好似也出现了董牧川凄厉的惨嚎。
他仿佛看到了女儿那双黑黝黝的眼睛跨越了数年的时光,正沉默地注视着他。
那夜太极殿,灯火通明,李晟头痛如裂,整个洛宫都几乎是他的哭声和痛呼。
同时天上开始飘下雪花,奴婢人心惶惶,深秋下雪,时节颠倒,皆以为是乃妖兆。
这场雪吓得猛,到了早上,已经积了一层,李瑛乘着轿子到了青山下。
雪天路滑难行,青山台阶九百九十九阶,万一摔下去,不仅仅是断胳膊断腿那么简单。
看着那几个黄门和车夫欲哭无泪的神情,李瑛摆摆手,“麻烦你们,不必抬我上去,我自己爬就好了。”
青山是佛门重地,远离尘俗,每年一段时间昙真法师都会带着徒弟悟尘来此地清修。
因着李瑛此来也是因错反省,所以不甚光彩,也带不了多少奴婢,只带了漪安漪兴两个。
才到一半,李瑛就有些后悔方才自己立下的豪言壮志了。
少女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发贴在额头和脸颊,李瑛冷汗淋漓到接近虚透,她软软地滑坐到了覆雪的台阶上。
李瑛蹙着眉头,粗喘着气,轻轻揉了揉右腿,又抿了抿黏在脸上的碎发,“再不能了,我的腿好疼,再也爬不动了。”
她苦笑,伤筋动骨一百天,她自认绝不是娇气的人,但是现在实在腿肚子打哆嗦。
漪兴已经绝望得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她不想要李瑛坐在雪地里,害怕她身子入寒气,又害怕她站起来腿疼。
漪兴心想,公主怎么这样的可怜。
她悲从中来,竟然哇哇大哭起来。
李瑛再手忙脚乱地去哄她。漪安性格要镇定些,她们先试了一下能不能把李瑛抬起来,但是李瑛年岁长于他们姊妹,个字也要更高.
并且漪兴和漪安毫无默契,二人抬着她,李瑛心里有些发怵,害怕自己连滚带爬地跌到山脚下。
雪下得更大了,李瑛心情多少有些郁闷。就在这时,山上下来了一个清瘦的少年。
那人戴着一个旧风帽,衣衫短窄,漏出一截雪白的胳膊,他显然也是很冷的,不断地搓着裸露的皮肤取暖。
漪兴性情要更活泼,她急忙忙上前,张口道,“这位郎君晨安。”
那少年专心走路,他淡淡,“我无钱。”
漪兴在公主宅是李瑛的得力干将,这会子被人以为是招摇撞骗的乞儿,顿时脸上红一块白一块,但是到底又求于人。
她低三下四,“这位郎君,奴婢跟您问安,实在是打扰郎君,雪天路滑,我和我姊姊力气薄弱,我家娘子腿疾复发,疼痛难忍。”
那少年抬眼看李瑛,李瑛与他对视,她不由得呼吸一屏。
少年人生得多情上挑的桃花眸,瞳孔是淡淡的琥珀色。他似是有心事,神色缥缈,寂灭如风中飘雪。
只淡淡看了李瑛一眼,少年好似有些卑怯,飞快地敛下眼帘。
此人貌甚美,只是年幼,若成年,定不输于张妙玄。若有机缘,日后或可一较高下。
李瑛心道,莫名觉得有些可惜。
漪安红着脸,要不是今日实在毫无他法,怎会求助陌生男子,少女神色透着些哀求,“求求您了。”
“只可惜仆有心无力,女郎衣着华丽,定是出生豪族。”少年神色好像有些动容,他有些犹豫地抿了抿嘴,“若我背娘子,这到底冒犯,良贱有别,仆不敢以卑凌尊。”
“罢了。”他终是叹一口气,到李瑛身旁蹲下,“上来罢。”
李瑛低头,瞥见他手臂内侧缀着一颗红痣,像是红玛瑙被滚到雪地里样,她像是被灼了一下,飞快地别开了脸。
那个少年其实身子骨也很单薄,李瑛分量不轻,穿得也厚,到最后几乎是漪安漪兴拖着李瑛的脊背,三个人东拉西扯才把她抬上山顶的。
几人再也顾不得,皆是气喘吁吁。那少年也是累惨了。李瑛见他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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