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径直走了,没有追问。
她从刚才那一眼已经确认了一件事。
按照礼部档案架的习惯摆放规律,东边架子放的是外放官员的任免文书,郑文康正是河间府考生中唯一一个没有参加殿试、直接外放做县令的人。
当夜,苏棠坐在正堂灯下,把郑文康的任免文书翻了出来。
文书上的字迹和吕征替考卷上的字迹如出一辙,尤其是每一竖收锋时往里扣一笔的习惯。
沈渡回来时带了一份郑文康当年赴任时的交接文书,上有一行郑文康亲笔写的签收确认,收笔干净利落,完全没有往里扣的习惯。
“不是他。”
“替考者不是他本人,是另一个人。这个人左手习字,能摹仿任何人的笔迹,而且是郑文康熟悉的人。”
苏棠看完,把两份东西放在桌上,抬头,“郑文康去河间赴任时带了谁?”
沈渡没说话,从旧档里翻出一份郑文康离京时的随行人员名录。
苏棠接过。
随行的除了差役和一名师爷,还有一位被标注为“内人”的家属。那份随行名录的笔迹收锋往里扣,和替考卷上的一模一样。
“替考者是郑文康的夫人,陆氏。”片刻,苏棠合上卷宗闭闭眼,极轻叹了声气。
停顿半分,她睁眼,目光没有焦点,“明天让韩大人把郑文康夫妻提到大理寺重审。”
“郑文康在岭南流放,一时半会提不到。”
沈渡瞥她一眼,张张嘴闭上,最后继续说,“但他夫人的笔迹,可以把历年河间府衙的公文调回来比对,这些年只要是她替丈夫代笔的,收锋习惯一定对得上。”
苏棠点头。
按这个方向继续查,调出来的河间府衙公文里有几份判词笔迹与替考卷收锋习惯吻合,而郑文康亲笔书写的交接文书收锋干净。这说明吕征案发时郑夫人极有可能在场,并以左手执笔参与了替考。
她把证据整理好,忽然发现卷宗最末页还粘着一张轻飘飘的附页,页角注了四个字:假药另案。
苏棠凝眉。
案子发生在河间府辖下同一个县,时间在吕征案发前一年,当地药铺贩售的一批治咳喘的膏方被举报以假乱真,患者服用后病情加重,一名老者不治身亡。
案子报到府衙,郑文康三日内便以“误服”结案,死者家属没再上诉。
苏棠把这页按在桌上坐直,片刻开口,让沈渡去查那家药铺。
第二天沈渡回来,带的名册上有那家药铺的铺名和在户部的登记名字。
苏棠看着那个名字,和自己在便民司旧档里见过的名字对在一起,发现那家药铺是便民司的药材供应商。
她微眯双眼。
经过连夜调阅,苏棠发现三年的修路石料全从同一家根本不出产石料的商号采购,赈灾米粮每次都卡在腊月入库,价格是市价的三倍。所有出现在吕征那页假药附页上的供货商,都在这本账册里重复出现,也就都是周岩安排的关系户。
而吕征应试那年,郑文康赴任河间前在便民司挂过一个短期的临时差遣,经手人正是周岩。
苏棠把最后一份比对完的文书放在桌上时,烛火已经烧到了灯盏底部,她揉揉眼皮。
“我父亲的案子,冯俭是递刀的人,周岩是握刀的人。”她看着满桌摊开的证据,嗓音轻了些,“而现在所有被涂过的账、被替换的卷子、被以假乱真的药材,都指向他一个人。”
沈渡从公文堆里抬起眼,眼角小痣忽明忽暗,抿抿唇道:“要动手了?”
苏棠抬头,四目相对,他略微移开视线。
苏棠没什么反应,少顷,轻合眼又睁开,“等韩大人的账目比对结果一到,所有数字对上,这把刀就能落下去。”
窗外起了风,院里的槐树叶子簌簌响了一阵。
苏棠把吕征的卷宗放在那摞已经结案的卷宗顶上,起身去关窗,手碰到窗框的时候停了一下,“每个人都觉得他干净,他给案戏司送匾,在朝会上说清者自清,做出一副旁观者的姿态看着所有人斗,自己坐在最亮的地方。他以为只要站在光里就没有人敢查他。”
她关上窗转身,“我偏要站在光里查他。”
耳边微红退去,沈渡轻咳一声,正色。
苏棠没注意到,望向窗外眼眸闪亮。
第三日,入夜。
韩崇的账目比对结果送了过来,却不是公文是一封私信,封口用火漆封死,盖的是韩崇的私印。
苏棠拆开,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上面列了三行数字。第一行是便民司过去三年报销的石料款,第二行是同一时期铸钱局入库的存银数,第三行是这两组数字之间的差额。每一行后面都附了对应的账册编号。差额最后一行被韩崇用朱笔圈了出来。
八十七万两,正对冯俭账册上那几笔匿名转入周岩名下钱庄账户的数目。
她把信纸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沈渡凑过来飞快扫了一眼,轻嗤,“八十七万?够砍几次头了。”
苏棠把信纸收进布袋,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衙署门口停住,紧接着是值夜差役的通报声。周岩府上的管家来了,送了一份请帖,说周大人明晚在府中设宴,请苏提举赏光。
沈渡拿过请帖翻开。
帖子上写的都是客套话,什么“久仰案戏之名”“略备薄酒”“请教推演之法”,字迹工整,用的是标准的馆阁体,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把帖子合上,搁在桌角。
“呵。”沈渡撑着下颌,冲苏棠挑眉,“他知道了。”
苏棠面无表情,“知道什么?”
“知道你查到他了。”
沈渡打个哈欠,靠上椅背,毛笔抵上额角又划到下颌,在废纸上歪七扭八加上一团墨,“冯俭被抄家那天他就知道自己藏不住了。这请帖也不是客气,是试探。
他要把你请到他的地盘上,看看你到底有多少底牌。”
他直勾勾,“你要是去,就是进了他的笼子。你要是不去,就是告诉他你怕了。”
“那我跟他说我不怕,笼子关不住所有人。”苏棠轻笑,把请帖收进布袋,和韩崇的信放在一起,像是后知后觉望沈渡,“你在外面就行。”
沈渡没说话,撇开头。
第二天傍晚,周岩府上的灯笼挂了两排,从大门一路亮到正堂。
苏棠在门口下马,管家迎上来,引她穿过前院。院子很干净,石板缝里连一根杂草都没有。正堂门前的台阶两侧摆了两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罗汉松,盆底干干净净,没有一片落叶。
周岩站在正堂门口等她。
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家常道袍,没戴官帽,花白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不像个刚被抄了同党的人。
他笑着拱手,侧身让路,请苏棠入席,桌上已经摆了六道菜,不铺张,但每道都精致。
苏棠坐下,动作得体利落。
周岩亲自给她斟了一杯酒,“苏提举年轻有为,老夫早有耳闻。今日难得请到府上,想请教一二。”
苏棠抬眼,没有波澜,“周大人想请教什么?”
“案戏。”
周岩放下酒壶,“老夫一直很好奇,推演之术说到底不过是把人的言行拆散了再拼回去,靠的是观察和揣摩。”
他话锋一转,“既如此,苏提举觉得推演和审讯有什么区别?审讯靠的是口供,推演靠的是猜测,老夫始终认为,二者都不如做账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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