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高考最后一天。
铃声打响的时候,所有的写字声都停住了。
纪司雪放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自己的答题卡,直到监考老师从他的面前收走试卷,他才把目光转向窗外。
六月的阳光明媚得像掺了金粉,每一缕都闪闪发光。
天已经很热了,蝉鸣从操场边的梧桐树里一阵一阵地涌出来,吵得人耳朵发麻。
走出教学楼,他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
刚适应阳光,就听见身后一阵歪歪扭扭的脚步声,伴随着拐杖戳在地面上的笃笃声。
“小纪少爷!小纪少爷你等等我——”
纪司雪回过头。
温羽琛拄着一根单拐,跟着人潮,从考场楼里蹦出来。书包歪在一边肩膀上,另一只手还攥着文具袋,额头上全是汗,眼镜顺着汗滑到鼻梁中间了。
纪司雪连忙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皱眉说:“你跑什么,腿不要了?”
温羽琛站稳了,喘了两口气,笑嘻嘻地问:“喂!考得怎么样?”
“就那样吧。”纪司雪淡淡地说,“正常发挥。”
“什么!正常发挥?”温羽琛瞪大眼睛,一副被吓到的表情:“你知不知道你正常发挥是什么概念?清北预定,专业随你选,全国高校排着队给你打电话!”
“太夸张了。”纪司雪笑了一声,伸手把他歪掉的书包带子拽正,“你呢?笑得这么开心,看样子考得不错?”
温羽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拐杖差点从腋下滑出去,连忙夹紧。
“不敢说大话,但是……我觉得我超常发挥了!”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我做出来了!我刚刚遇见数学老师,跟他说了我的答案,他说我是对的!”
说着,对纪司雪挑了挑眉,神神秘秘地问:“想不想知道答案?”
“不想。”纪司雪想也不想地回道。
“唉——?”温羽琛有些失望,“你问我嘛!问了哥就告诉你!”
“不问。”纪司雪笑了笑,“都考完了,有什么好问的?你别告诉我,你要是说出来,我就把你丢在这里。”
温羽琛张了张嘴,最终是忍住了。
纪司雪看着他一副纠结的模样,嗤笑了一声,搂了搂他的胳膊。
这两个月,温羽琛每周去两次康复中心,身体好得差不多了。
卡萨酒吧那晚之后,林牧青没有再找过他,所以他坚持住了,没有退学。
温羽琛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在那个包间里到底遭遇了什么。纪司雪其实当晚就从医生那里知道了,但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谁也不去碰它,就好像从没发生过。
就在温羽琛忍无可忍,不想再忍,即将把答案报出来的时候,马路对面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纪司雪!温羽琛——”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只见沈芷灵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马尾辫在夕阳里甩来甩去,正蹦着高向他们招手。她背着夕阳站,整个人被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温羽琛立马抬手大声回应,拐杖都差点甩出去:“我们过来了!你别瞎跑,这会儿车多!”
纪司雪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笔袋从左手换到右手,脚步慢了半拍。
温羽琛察觉了,用拐杖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喂喂!走啊,人家都在喊你了哦。”
“……嗯,我听见了。”他应了一声,却还是不敢抬头。
裴思雅的事情过去三个月了。
沈茂在卡萨酒吧事件之后,选择了再次自首,承认了所有过错,因此失去了警察证,被正式免职。
欣慰的是,因为沈茂失去了工作,得以有大量时间在家照顾沈母,沈母的病情开始好转,上周复查,癌细胞竟然没有扩散!
沈芷灵虽然表面上还是开开心心的,但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躲着纪司雪。她没有跟他提过自己与纪忍的事情,但纪司雪知道,她一定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他欠她太多,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一眨眼的功夫,温羽琛就已经蹦到了马路对面,他现在拐杖用得超顺手,真跑起来自己都追不上他。
沈芷灵迎上来一把扶住他另一边胳膊,两个人站在红绿灯下面冲着他招手。
他深吸一口气,过了马路。
“纪司雪,你考得怎么样?”沈芷灵仰着脸,笑眯眯地问他,语气坦荡得让他意外。
他愣了一下,小声回道:“就那样吧,正常发挥。”
“哟,就那样吧~正常发挥~”沈芷灵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声,挑了挑眉,看向温羽琛,反手遮住嘴大声问,“他是不是在凡尔赛?”
温羽琛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是的,他一直都是这么欠揍。”
纪司雪看了两个人一眼,轻笑了一声:“喂——哪有?”
沈芷灵对他翻了个白眼,又戳了戳温羽琛的胳膊:“你呢你呢?看你刚刚笑得那么恶心,肯定考得不错吧?”
“什么叫恶心!”温羽琛抗议,“我这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哥超常发挥了,懂不懂?”
“哦?超常发挥?你也清北预订生?那你要请客!”
“请请请,一人一根棒棒糖,绝不赖账!”
“哇——你就这么大方?”沈芷灵嫌弃地说。
“对啊对啊!就是这么大方嘞——”
沈芷灵笑了笑,叹了口气,说:“你俩真好,以后还能做同学。但我清北肯定没戏了,我最后两个月没心思……”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沉默了几秒,她才又笑了起来:“不过警校肯定没问题!”
她说到这里,对纪司雪弯了弯眼睛,“我嘛!是故意不考清北的,因为我爸说了,我们老沈家,总得有一个穿警察制服的!哼!”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纪司雪看见她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松。
温羽琛用拐杖敲了敲地面:“警校好啊,以后我要是犯事儿了,还能找你捞我。”
“你做什么梦呢!”沈芷灵白他一眼,“你以后犯事儿了,我亲自给你铐手铐!铐最新款手铐!”又转向纪司雪,瞪着他,“还有你,也给我小心一点!”
纪司雪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小声嘀咕道:“我、我刚刚什么也没说啊!”
沈芷灵对他皱了皱鼻子,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走走走,”温羽琛把拐杖一撑,“我请你们吃东西。”
“你请?真的假的?这么豪气?”沈芷灵挑起眉毛。
“我请!以前天天让你们请我,今天我来!我攒了两个月零花钱,喂饱你还是没问题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纪小少爷他自己付,他太有钱了,我心里不平衡。”
纪司雪被他逗笑,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行了行了,都我付钱。”
“那好吧!我勉为其难地同意了!”温羽琛立刻答应,一点没客气。
三个人走进夕阳里,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
傍晚,纪司雪回到家。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小人鱼坐在轮椅上,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棒球服,头发用发圈松松地扎着,碎发贴在脸侧,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哥哥!恭喜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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