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窗外掠过的风声。
沈芷灵缩在副驾驶上，脊背紧贴着椅背，膝盖并拢，双手抱着书包放在腿上，一动不敢动，就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夜晚的霓虹灯从车窗外交替掠过，红蓝绿黄，一道一道地扫过她的脸，又暗下去，再亮起来。
她躲在光影里，小心翼翼地侧过脸，偷偷看向驾驶座上的纪忍。
纪忍正看着前方的路，一只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手肘搁在窗沿，指节松散地垂着。
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
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切进车里，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眉骨投下一小片影，下颌线绷得利落。
车开得不快不慢，换挡、转向、踩油门……
这个人有着与纪司雪一模一样的外表，不说话的时候，他们几乎就是一个人。
可又与纪司雪完全不同。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成年男子的沉稳，永远一副漫不经心又慵懒的模样。
不，应该说，他们原本就是同一个人！
沈芷灵看了一会儿，心跳不知不觉快了半拍。
她赶紧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书包带子。
她不敢再看下去，她越看越不知道，自己一直喜欢的，到底是谁。
前方路口的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
纪忍没有转头，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那一排红色尾灯上，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沈芷灵一愣，脸腾地热了，低下头，小声说：“我没有。”
纪忍笑了笑，淡淡回道：“车里有监控，要不要我调出监控给你看看？”
“不、不要！”沈芷灵下意识回道。
纪忍又笑了一声，说：“骗你的，没有监控。”
“唉？”沈芷灵愣了一下，不说话了，把头埋得更低，手指用力绞着书包带子。
红灯很长，很久都没结束。
纪忍等得有些无聊了，慢慢侧过脸，看向她。
霓虹的光落进车里，照在少女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缓缓抬起右手，用手背轻轻蹭过她的脸颊。
触碰的一瞬间，沈芷灵整个人都僵住了，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
纪忍放下手，轻轻地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沈芷灵摇了摇头，还是不说话。
纪忍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方，顿了顿，忽然：“你是不是喜欢我？”
沈芷灵的呼吸明显沉了一瞬。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耳朵尖红得几乎透明。
纪忍低笑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姿势，手肘撑着窗沿，手撑着额头，说：“我听说，你特别喜欢纪司雪。”
沈芷灵抿了抿嘴，依旧没说话。
“我想知道，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沈芷灵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小声开口了：“他学习好，每次考试都排在前面，再难的题他都能做出来。”
纪忍没说话。
“他性格也好，不怎么说话，可对谁都温柔，谁问他题他都讲，从来没见他生过谁的气。”
纪忍重重地叹了口气，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做事认真，就连值日都从不偷懒。而且家里明明那么有钱，他也从来不炫耀，从不会看不起谁。”
沈芷灵越说越入迷，越说越开心，咬着手指眨着眼想了想，又继续说：“而且他长得帅，”她害羞地笑了笑，“就像偶像剧男主一样，不只是我，我们学校很多女生都喜欢他。他那么好……”
“他那么好，”纪忍忽然打断她，声音很沉，一字一句，“你刚刚，为什么不喊他的名字？”
沈芷灵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看不见任何情绪，像黑漆漆的夜空，安静而寒冷。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极小声地说：“对不起，我、我第一次遇见那种人，不知道该、该怎么办。”
纪忍盯着她看了几秒，又问：“如果今天，在巷口的人是纪司雪，你也会喊他的名字么？”
“我……”沈芷灵没有回答。
她有答案，但说不出口——
她不会喊。
因为她不希望纪司雪受伤，也不希望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可那个时候，当她知道车里坐着的是纪忍，她完全没有考虑那些。
纪忍在她长久的沉默里，已经知道了答案，他收回了目光，没有再多问一句。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车厢里又恢复了那种让人透不过气的安静。
半路上，沈芷灵的手机忽然响了，铃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小声说：“是我爸爸。”
纪忍没反应，只看着前方的路。
沈芷灵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把手机贴在耳边，压着声音：“喂，爸爸。”
沈茂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急：“灵灵，怎么还没到家？晚自习早就下课了。”
沈芷灵对着话筒小声说：“路上遇见了一点事，耽搁了一会儿，马上就到家了。”
“什么事？你现在在哪儿？跟谁在一起？”沈茂追问，声音里已经绷起了一根弦。
“没、没什么，我、我跟、跟……”她瞥了一眼纪忍，迟疑片刻，压低声音说，“我跟纪司雪在一起呢。我先挂电话了，到家再说。”便匆匆按掉了电话。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沈芷灵攥着手机，直到手机发烫，才侧过身，有些为难地说：“那个、等会儿如果见到我爸，你能不能……不要说你、你是纪忍。你可以假装是、是纪司雪么？”
纪忍没有立刻回话，目光还落在前方。
车子驶过一段没有路灯的路，车里的光暗下去，他的侧脸几乎隐在阴影里。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冷：“假装多久？”
沈芷灵没听懂，愣了一下：“什么？”
“你要我假装纪司雪多久，”纪忍说，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感情，“你才满意？”
沈芷灵愣了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今晚假装，明天假装，后天呢？假装到他高考结束？假装到他大学毕业？还是假装一辈子，让他永远用我的身体，过他自己的人生？！”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最后如同一块巨石，猛地砸在沈芷灵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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