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路死了。”
徐培风挂断电话,叹了口气。
“昨晚你们把他从码头带回来,之后他就出现了多器官衰竭症状,医研中心那边刚刚宣布抢救无效。”徐培风摇了摇头:“之前他说那个组织在他们身上下了禁制,若胆敢泄密便会立即要命,估计是被骗了,那个组织想让他们什么时候死便什么时候死。这些人自以为找到了发财捷径,岂知是与虎谋皮。”
在他对面,周纬整个人“塌”进了椅子里,眉目低垂,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思却像是早就飘远了。
徐培风扫了他一眼,终于看不下去了,握起拳头重重地咳了一声。
周纬被这声响惊动了,这才抬起头来。
他脸上还残留着大战过后的余韵,面色苍白,眼珠黑沉,整个人坐姿是绵软的,精气神却凝而不散,一眼看上去沉静苍郁,几乎令人心悸。
他魂环道:“我刚才在想,既然那个组织早就可以杀李星路,为什么又要大费周章,搞码头设伏这一套。”
他的声调有些发虚,像是气力不济似的,话需得拆开分两段才能说全:“杀李星路是为了灭口,防止他吐露出更多关于组织的秘密,但为了杀一个生死本就在股掌之中的人,搞出那么大的动静,这简直是南辕北辙,适得其反……我想了一夜,也想不通组织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除非……”他轻声道:“这不是那个组织的手笔。”
徐培风瞥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周纬人坐在椅子里,指尖相对,浑身上下都静得出奇。他好像进入了一种“节能模式”,只有“脑子”和“喉咙”两个器官还在运作:“昨晚从新莲码头回来之后,我仔细疏离了一下这起案子,越想越感觉,自始至终,我们异监局在这出戏里都是个配角。”
“最初是爱丽舍杀人案,薛青青杀了马宏昇,引我们入局。薛青青固然只是为了替薛爱梅报仇,可这起案子却引出了一个关键性证据——那个加密U盘。”
“加密U盘的存在引出了李星路,虽然没能从他嘴里得到切实证据,但我猜那起公路袭击案应该也是他策划的。以他的对组织的恐惧,估计是想在组织知道灵器黑货一事已经泄密之前掐断所有线索,把所有相关知情者灭口,把这件事遮掩下来。”
“为了不泄密,李星路在盘山公路上袭击了带着加密U盘的我们,又在夜市策划袭杀薛青青,这两件事导致他跟我们异监局起了直接冲突。但这里有两个疑点,就是李星路应该并不知道加密U盘里面具体有什么内容。那么他又是怎么知道会有这么一个可能暴露他们黑暗勾当的U盘的?又是谁告诉他薛青青藏在夜市里的?”
“最后,就是码头袭击案。”周纬最后缓缓呼出一口气:“为了杀一个李星路,炸毁了半个新莲码头……我实在想不出哪个脑回路正常的人会办出这种蠢事。除非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李星路。”
饶是以徐培风向来八风不动的定力,也禁不住被周纬这一通分析惊出一身冷汗:“你的意思是……”
“爱丽舍杀人案里,薛青青本可以悄无声息地杀死马宏昇,却偏偏把尸体摆成了个行为艺术,引来了我们异监局;后来又有人在信息科和网警的层层封锁下把现场照片发在了网上,差点引起舆情危机。”周纬轻声道:“这种‘小事化大’的风格,是不是跟码头袭击案……有点像呢?”
“马宏昇一死,李星路就得知了加密U盘的存在,如果是有人打草惊蛇,故意透露给他的呢?如果有人为了能让他跟异监局正面对上,而特意挑了我跟李默潜入夜市的日子,把薛青青的位置告诉了李星路呢?”
“这起案子从都到尾,都有一直无形的手在背后操盘,先是引我们入局,又千方百计地把李星路和背后的组织往我们面前推,就像准备好了火药和火星,只差一条引信——”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周纬低低地叹了一声:“徐局,我怀疑,这一系列的案子都是为了挑起组织和我们之间的战争。有人想对付那个神秘组织,把我们异监局当枪使。”
徐培风倒吸一口凉气。
然而周纬神色却十分淡然。不仅淡然,他那白得毫无血色的面颊还浮起了一层寒冰似的笑意,像是往脸上扣了个冰霜般的空壳。
“‘好先生’么……”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一个妖类,真的能算无遗策到这种程度么?”
“那个所谓‘好先生’的真实身份,局里已经查到了。”徐培风递过来一份资料:“他在杀薛青青时暴露了自己的妖力,被‘烛照’系统捕获。他真名叫‘夭冥’,本体是一只蛊雕,A级,二十年前就上了总部的通缉名单。据说他杀人不分凡人、灵力者或是妖类,但只杀女人……可惜了那个小藤妖。”
听到“小藤妖”三个字,周纬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动。
突如其来的,他那精密机械般运转的大脑里,有一个齿轮轻轻一滑,他的思维开了个小差。
他想,李默在干什么呢?
李默回到了凤凰山。
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傍晚,日影西沉,天幕如遮,山林里一片影影绰绰,幽深又寂静。这回却在午后,阳光柔和地透过树影,照出些许鲜嫩的绿色,斑驳地洒在山路上,显得格外静谧温柔。
李默穿过层层密林,偶尔会有横斜的枝杈挂住他的衣服,他伸手拨开,突然发觉那枝桠上,冒出了一个嫩绿的芽孢来。
他盯着那个芽孢看了半晌,反应过来,已经是初春了。
大地复苏,万物生长。
薛青青诞生时的那个藤蔓巢穴已经完全枯萎了。曾经数不清的藤蔓盘虬卧龙、蜿蜒纠结,或苍绿粗壮,或鲜嫩欲滴,但无一不是满目翠色。如今整个巢穴还维持着基本的形状,所有的藤蔓却都已经衰败凋零,变成了一片死气沉沉的枯黄,枝条和叶子全都垂落下来,偶尔一阵风过,就会碎成一堆干枯的齑粉。
这个巢穴和其中所诞生的妖类一同死去了,所剩的只有这巨大而空洞的遗骸。
李默默然垂首片刻,从怀里掏出了薛青青的妖核和那本残破的房产证。
“我会替你把房子拿回来。”他像是在对着那妖核,又像是在对着死去的巢穴说话:“我这些年在异监局,也攒了一点钱,也许不太够直接买下那几间房子,但是我会去找张存义夫妇谈一下的。总有办法让他们听话,不用担心。”
莹碧色的妖核光华流转,并不回答他。
李默蹲下身,将妖核和房产证一起,埋进了一根粗壮的枯藤下面,用泥土压实了,又不放心地拍了拍。
随后他轻轻抚摸了一下那枝枯藤,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口,却发现实在无话可说。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春风过,夏雷落,过不了多久,这座死去的巢穴就会在时间的作用下腐败衰朽,在虫蛀鼠咬和雨雪沤浸之下化作一滩烂泥。埋在地下的那个残破的小红本也会随之腐烂,成为一堆毫无意义的废纸。
就算房子能拿回来,还有什么意义呢?本应该在这里幸福生活的老人和少女都已经不在了。
就连新的房产证做好,上面只能写上“李默”两个字——因为那个曾经怀揣着旧本视若珍宝的女孩,到死也没能在人类社会留下一个合法的名字。
李默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开了口:“对不起。”
巢穴的残骸以空洞破碎的眼瞳注视着他。
李默最后拍了拍那即便死去也虬劲依旧的枯藤,就像他习惯性地抚摸少女的头顶那样,然后站起身来,最后看了那巢穴一眼,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
木系妖类的生命力是所有妖类中最顽强的。传说中有的木系妖类即使化形,也能在地底留存一部分真身。那是他们真正的根脉,与大地相连,生生不息、岁岁枯荣。只要根脉还在,他们总有重生的一天。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会是真的么?
李默没有答案。他只是觉得,在自己有生之年,可能看不到这一天了。
妖类寿命漫长,却不是无穷无尽。也许千百年之后,天地造化有灵,还会眷顾这片钟灵毓秀之地。到那时山清水碧,莺飞燕舞,花木欣欣向荣,沉睡在黑暗地底的种子也许会再一次破土而出,向着这曾经辜负她的世间,重新探出幼嫩的、懵懂的枝芽。
那也许便是她,原谅了自己的时候了。
“你说夭冥是为了针对那个组织,所以利用了异监局,有这个可能。”徐培风道:“夭冥毕竟是个妖类,那个组织大肆捕杀妖类炼制灵器牟利,无意中招惹了夭冥,这也是有可能的。”
周纬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一个罪行累累、血案无数,二十年前就上了异监局“红名通缉榜”的妖类,会因为区区一点“物伤其类”的同理心,就布下这么大一个局吗?
那他还真是低估了这些通缉妖犯的道德水准。
“我不觉得夭冥是一个人布下的这个局。”周纬像是有点冷似的,又把自己往椅子里缩了缩:“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动用舆论力量,扩大案件影响的那种妖类……他背后可能还有别的势力。”
徐培风冷笑:“两大势力角力,拿我们异监局当枪使?好大的胆子!”
他顿了顿,语气又缓和下来,眉宇间涌上一丝忧虑:“不过码头一战后,灵器黑货这桩案子的影响力恐怕会进一步扩大,肯定会惊动总部。与其等总部下来问询,不如我们自己向上汇报,也能挣得一丝主动权。”
周纬想起了他说的要亲自前往总部的事:“您已经决定了?”
“决定了,等过两天案件报告写完我就动身。”徐培风苦笑道:“真不想去总部跟他们打嘴仗啊。”
周纬沉吟片刻:“总部那边……现在是什么形势?”
“还是那样,执行局和管理局一个激进一个保守,技术局持中端水和稀泥。”徐培风叹道:“这么多年来,执行局的外勤干员一直是总部的中流砥柱,一线监察员们在战斗中流血流汗,回来说话自然就硬气。他们常年和妖类交手,不知有多少同伴牺牲在妖类手上,对妖类有所仇视也是正常……只是近来总部也有了一些别的声音,说是管理局的人故意激化两族矛盾,制造不必要的纷争,从而巩固自己的地位。”
“诛心么?”周纬冷笑一声:“我们在前面打生打死,也没妨碍这些人高高在上搞西装政治。”
徐培风瞥了他一眼,没有对他这番堪称刻薄的话做出评价,而是接着道:“特委会这次修订《监察法》,估计会成为执行局和管理局两派交锋的焦点。这个节骨眼上大家都不想出岔子,势必格外谨慎小心。我这一去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局里的事我会交给老赵,你们也都不要轻举妄动,别再惹出什么事端来。”
周纬看了看他,突然道:“这次灵器黑货案如果曝光,对执行局那边将会是一次重大打击,对么?”
徐培风不言,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想来也是。妖类被大规模虐杀、炼制灵器以牟取暴利,会出现这种事,归根究底还是因为《监察法》不保护未经登记注册的妖类。执行局虽然敌视妖类,但灵器黑货泛滥却也不是他们想见到的。《监察法》显而易见的存在漏洞,导致了这么大的案子,总部执行局那些人这次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一旦被管理局抓住把柄,必定会借题发挥大做文章。
这么一看,徐培风此去,相当于怀揣着一枚能够左右天平的重量级砝码。
难怪他会说自己“不知多久才能回来”。
周纬沉默片刻,突然道:“徐叔,您觉得《监察法》该修改么?”
他用的称呼不是“徐局”,而是“徐叔”——这是个不该在正式谈话场合出现的私人称谓。徐培风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仿佛就把周纬看透了。
只听他低声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小纬啊,你要明白,有的时候很多事凭借一腔意气是不行的。平衡各方,顾全大局,这才是长久之道。”
周纬一言不发地偏过头去,看着窗外。
其实按照他的性格应该是要争辩的。只是也许是外面天色渐暗,也许是他一场大战之后到现在还未休息,身心都无比疲倦,也许只是因为他刚刚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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