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忙的脚步声陡然逼近,蜷缩在破烂草席下好眠的乞索儿被惊得一哆嗦,茫然地睁开双眼。
此时晨鼓初动,残月尚悬。天色将明未明,混沌未分,仅在东方破晓处,铺开一线薄薄的蟹青色。
料峭春寒冻杀万物,未干的宿露化作凛冽寒意刺入肌肤,游走于四肢百骸间。
冷风灌进来,乞索儿抱紧双臂,同时伸出两根手指将草席拉过头顶,一为避寒,一为遮掩自己的身影。
透过缝隙,循声看去,只见两个穿着石青色衣袍的男人一前一后从街角后走出来,步履匆匆,似乎抬着什么东西。
离得近了,他听见两人之间的对话。
前头的瘦长脸男人抱怨道:“阿郎的性子愈发喜怒无常了,这是第三个了吧……老是做这些事,我也怕损阴德啊……”
后头男人面貌精瘦,眉间横贯一道疤痕,他催促道:“快些,别啰嗦——谁让你不会投胎,生来就是奴隶,比不得别人命好——走这边,那边人多,当心被撞见。”
前头的顺势拐进一条小巷,嘴里不断地哈出白雾:“这娘们儿可真够轻的,看着性子那么烈,死了却一点重量都没有。”
“死人要什么重量!”
“……”
又一阵晨鼓咚咚,从天街滚向四面八方,唤醒了沉睡一夜的皇都。
枝头有鸟雀啼啭,天色将明。
两人的身影转入巷角,消失不见。
草席下的乞索儿浑身僵硬,唇瓣微张。
死人?
而且听他们的意思,似乎还不止一个?
乞索儿不禁颤抖起来,忙用草席裹紧自己,却又觉得这样和那两个男人抬着的死人无异,于是手脚并用将草席蹬开,凛冽的晨风席卷全身,吹得乞索儿脑仁发疼。
“啪。”
一声轻响吸引了乞索儿的注意。他连忙转头四看,发现自己身旁的空地上,一贯铜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乞索儿一惊:“谁?”
无人应答。
乞索儿被冻得牙关咯咯作响,心中天人交战,犹豫这凭空出现的不明钱财,他该不该趁着没人发现收入囊中。有了这贯钱,他就不用每夜躲在这里,抱着这床根本不顶用的破烂草席避寒了。
一咬牙,乞索儿伸手去抓那贯铜钱。
“我的钱可不是白拿的。”
手指触碰到绳索时,忽而一道清凌凌的女声传来,乞索儿一个措手不及,整个探出去的上半身跌倒在地。
最先出现在他视线中的,是一摆鱼师青的衣袍,颜色鲜亮,花纹繁复精美。
他顺着望上去,看见一个戴着帷帽的高挑女郎站在几步之外,声音轻缓:“冻得快受不了吧?拿着吧,去买些厚实的衣物。”
悄无声息出现的女郎堪比女鬼,乞索儿猛地缩回去:“你……你想干什么?”
乞索儿听见女郎轻笑一声,她似乎在望着某个方向。
好奇心驱使之下,乞索儿探头跟着看过去,随即瞳孔骤然一缩——那个方向,赫然是先前那两个男人身影消失之处!
“我不干!”
乞索儿连连摇头。
那俩人明显是某个富贵家族的奴仆,他只是一个命比草贱的小乞丐,才不要趟这趟浑水。
再看眼前女郎,看她穿着及周身气质,便知也是出身不凡。
有些事可不能随意掺和,一个弄不好命就没了。
“是吗?”女郎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那你就在这里继续冻着吧。”
她抽出腰间长刀,挑起那贯铜钱,转身就走。
一步、两步、三步……
“等等!”
帷纱下,女郎唇边掀起一丝了然笑意。
“钱给我,我去。”
乞索儿站起来,即便双腿仍旧瑟瑟发抖,苍白瘦削的脸上却充斥着一股罕见的坚毅。
女郎转过身,将铜钱扔给他:“去吧,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乞索儿将铜钱揣入怀中,深深看了女郎一眼,转头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这时天色逐渐被那层蟹青色占据,朝阳隐约浮现在云层之后。
修政坊位于皇都之南,周边遍是荒地,不比城北热闹。
不知是哪家的水井辘轳“咿呀”一声,惊起枝头的一窝鸟雀,扑腾着翅膀飞向天际。在又一波晨鼓声中,有热闹人声隔着街巷传来,坊正慢悠悠地开了坊门,这时,整座皇都完全苏醒。
然而这处地方太过偏僻,依旧一片死寂。
有人从女郎身后走出来,低声唤道:“娘子。”
女郎并不看她,将长刀收回鞘中:“不急,且让他再逍遥几日。”
“我既答应帮你报仇,就绝不会言而无信。”
……
东宫,太子书房。
“陛下新设江淮漕运使一职,总管江淮漕运事务,意义重大。郑王、宁国公主、世家皆盯着这个位置,意图将自己的人推上去。殿下,我们不能再犹豫了。”
角落里,一尊三足莲花座青铜炉静默而立,炉中焚烧着名贵香料,吐纳无声。青烟袅袅沁出,初时是淡淡薄岚,渐渐的卷舒开合,氤氲成一片蓬莱云雾,杳霭流玉。
书房阔朗,窗明几净。两壁书架上,累累卷轴以绢帛包裹,束口处的竹片垂落空中,偶有轻风拂过,竹片相撞,哗啦作响。
正中一张紫檀大案前,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江淮漕运事关江南财政,虽名‘江淮漕运’,实则整片江南的税吏、仓储与市舶都关系其中,若此良机落入他人之手,于我们来说极为不利。”
谋士激动劝说道:“这不仅是百万钱粮命脉,更事关整个江南官场!殿下,臣已拟好人选名单,只要殿下首肯,臣即刻上疏请奏。”
太子李桢垂眸看着案上铺开的江南水系图,一袭皦玉色圆领袍衬得他极为清俊,领缘处的精致纹理中掺杂着细细金丝,明亮天光跃过雕花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暗影。
太子闻言一笑:“少詹事不知?今晨一早,陛下召见户部侍郎窦巡入宫。”
“什么?”少詹事先是一惊,脸色倏尔变得沉重,“窦氏亲近郑王,若真是他,只怕……”
“怕什么?”太子眉目温和,将那幅密如织网的水系图徐徐收起,“作为人臣,你还不了解今上的手段吗?即便真是窦巡担任此职,陛下也不会让郑王独大,届时我们再推两个人选担任副使,也不见会落得下风。”
到那时,东宫、郑王、世家,仍旧在一盘棋面上。
少詹事思索片刻,眸中划过一丝恍然,转而又为另一件事发愁:“那乐安公主的婚事……辛氏手中有禁军兵权,郑王的胞妹下嫁辛氏,两方结成姻亲,再加上辛氏与窦氏之间的姻亲关系,三方结成同盟,郑王手中的筹码可是越来越多了。”
面对少詹事的暗示与担忧,太子只道:“乐安也是我的妹妹,作为兄长,她能嫁得良人,我也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属下明白。”
少詹事心中不满,郑王作为乐安公主的同胞兄长,都能坦然利用亲妹妹的婚事为自己谋取利益,殿下不过异母兄长,何至于如此?
轻叹一声,少詹事摇头,殿下还是太过仁慈了。
少詹事退下之后,太子踱步行至窗前,抬眼眺望宫城的方向。
春日迟迟,日光经过扶苏枝叶的筛选,静静落在室内平滑整洁的地砖上,光影中浮尘如屑,被清新淡雅的熏香裹挟。
静谧中,忽听“啪”一声轻响,原是角落铜漏中,一支刻箭坠入承水壶。
-
正月二十三,孟春嘉日,良辰佳期,宜嫁娶。
黄昏时分,金乌西坠,天穹之上燃烧着通红霞云,将皇都城内横平竖直的街道映照得金灿灿的。
朱雀大道上,高大威武的金吾卫身披铠甲,手执长枪,迈着训练有素的统一步伐,如潮水一般漫过大街,厉声驱赶街道内逗留的行人。
金吾卫清道,公主出降。
骑兵联辔而行,马鞭甩过,破空声尖锐响起。
自宫城城门,到丰乐坊公主宅,每十步便有一名禁军伫立。
当天边最后一丝绮色散去,有马蹄声踏着融融夜色而来。
盛装打扮的乐安公主从宫中妆楼出发,在女官宫婢的簇拥下,登上厌翟车。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开始前行。
火炬煌煌,烧穿了沉沉夜色,恍若白昼,肃穆威猛的骑卫凛然开道,威仪煊赫。鼓吹班乐演奏欢快乐曲,幡旗猎猎,戟架威严。
仪仗中央是华贵的厌翟车,两侧随行宫婢手捧香炉妆奁等物,四周扈从持举华丽行障,青衣婢女高擎扇盖。
游龙似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开道的骑兵入了丰乐坊的坊门,宫门外的扈从才刚刚起步。
居住在丰乐坊的百姓们热情洋溢地围堵在十字街两侧,虽然因着是天家婚礼,他们不敢上前障车,可是这样喜庆的日子,合该与民同乐。
家令早已吩咐下去,公主宅中的下人沿街撒钱,印有“长命富贵”的金银钱币漫天飞洒,百姓们一哄而上,不住争抢,口中还不忘祝福新人百年好合。
亲迎队伍停在公主宅门前,行障之内,女官铺设好青毯,一路延伸至正院青庐外。驸马恭请公主下车,在礼官的引导下,行入府中。
新人入府,随行在后的一辆辆犊车停在公主宅外,其内皆是白日在宫中参加公主受册礼的命妇。
瑶镜扶着使女的手走下车,在府内仆妇的牵引下,先至内院脱下繁复的钿钗礼衣,换上便服,重新梳妆。待一切停当后,又随仆妇穿过缭墙重院,来到女眷们暂做歇息的小瀛阁。
此处阁楼临水,岸边遍植梨树,待到不日花开,又是一庭香雪,琼英满枝。
室内香暖帘轻,帷罗低垂。前来参宴的女眷们在此寒暄叙礼,彼此引见,年轻女郎们三两携手,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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