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压得低低的,葭灰的云絮被风扯得东一块西一块,云走若飞,自过处段段生阴,似在酝酿着什么。
宫城,含凉殿。
大殿威严,所有宫人垂首静立,屏气凝神,宛若没有生命的华丽泥佣。鎏金卧龟莲花纹香炉吞吐着清凉冷冽的龙脑香,风从窗外灌进来,重重帷幔漫天飞舞,好似某种隐秘的预兆。
宣蘅躬身立在御案前,等待圣人的示令。
自他呈上奏疏已过去小半个时辰,宣蘅眉眼低垂,目光凝于身前的一方地砖。他看不见圣颜,无从得知那张面容上是喜是怒,仅能从那浅淡的呼吸变化,猜测圣人的情绪。
御案上奏章堆叠如小山,其间有一个青色瓷瓶。
圣人一身玄色衣裳,容色威严淡漠,眉眼深刻,劲瘦有力的大掌翻阅奏疏,眸光长久地停留在“永安公主”四个字上。
手指摩挲着纸上墨迹,圣人目光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似乎在回忆往事。
良久后,圣人放下奏疏,对宣蘅道:“起来吧。”
“谢陛下。”
宣蘅起身的瞬间,因为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腰间传来一阵酸涩,但御前失仪是重罪,宣蘅面色不改,官袍下的脊背依旧挺拔似青松。
“不愧是控钤司。”圣人道,“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话语平静,令下首的臣子不明其意。宣蘅眼皮轻跳:“臣惶恐。”
圣人长指轻叩案面,每一下都敲在宣蘅的心上。
他将窦巡中毒、坠楼的始末全都写进了奏疏,圣人已然知晓幕后推动一切的主谋是永安公主息瑶镜,那么接下来,圣人会如何做?
圣人沉吟片刻,伸手点了点案上的奏疏,一旁侍立的唐内侍会意,命两个宫人从外间抬进来一个烧得正旺的铜盆。圣人将奏疏扔进去,室内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响,不多时,盆中多了一堆灰烬。
那本为永安公主定罪的奏疏转眼间就被火苗吞噬。
宣蘅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明白了圣人的意思。
圣人也相信控钤司的司丞是聪明人,他一挥手,说道:“你回去吧。”
宣蘅屈身应是,趋退至殿外,转身离开含凉殿。
宣蘅离宫的消息被快马加鞭送到各方府邸。
东宫,太子书房。
“可知窦巡坠楼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为?圣人又作何反应?”
太子立在窗前,看窗外狂风大作,风声呼啸不止。
身后心腹官员道:“回殿下,宣司丞入殿后,陛下身边所有近身伺候的宫人都被遣了出来,不过在宣司丞离开前,圣人曾命人抬了个铜盆进去,瞧着像是烧毁了什么东西。”
能烧毁什么?自然是宣蘅带进去的奏疏。
圣人还未发作,东宫也只能静待。
心腹官员犹疑片刻,又道:“在宣司丞离去后,唐内侍带人离宫,去了亲仁坊永安公主府。”
“永安?”
太子回忆许久,才在脑海中拼凑起这个表妹的容貌。
阿父为何忽然要召见永安?这与窦巡之死又有何关系?
布政坊,宁国公主府。
怀因走在廊下,手里握着一枝开得正艳的海棠。廊檐下的竹帘被风吹得高低起伏,曲兰走在怀因身后,将宫中的消息说与公主。
怀因听罢,眼眉微微一挑:“还真与她有关。”
看来那夜闯入她府中的那只雀儿,也不是只单纯的雀儿。
怀因脚下一转,向着盘奚的房间走去。
男人体内伤势太过,成日不是在昏睡就是在调息,少有清醒的时候。
怀因进入房间后,朝着床榻的方向看了一眼,男人盘坐在床上,面色黯淡,气息微弱。
海棠花枝被插入几案上的细颈白瓷花瓶,公主在榻上坐下,十分有耐心地等待男人醒来。
常乐坊,郑王府。
深深的回廊中,地面铺着柔软华丽的红线毯,身披紫色长袍的郑王李简懒散地靠着软枕,回廊外,隔着潺潺曲水,搭了一方戏台,戏台之上,两具傀儡子正经人操纵,上演着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戏。
那两具傀儡惟妙惟肖,眼耳口鼻无一不精。其中穿朱色衣袍的傀儡手持书卷坐高台,享受着另一具穿紫色衣袍傀儡的跪地拜见。朱衣傀儡兀自得意,不想最后被紫衣傀儡一击毙命,朱衣傀儡死后,紫衣傀儡换上朱衣傀儡的服饰,代替朱衣傀儡坐于高台,看堂下众人臣服于他。
郑王饶有兴趣地观赏着这场戏,他以手之颐,浓眉斜飞入鬓,长眸微挑,眸光凌厉。
“大王可满意此戏?”
有人步入回廊,含笑问道。
来人长身玉立,穿一身茶色圆领袍,风神秀异,庄然其容。
正是郑王府的司马奉琢。
郑王抚掌,满意点头:“甚好!”
傀儡戏还在演着,失势的朱衣傀儡被人拖走,其面容清俊,仔细一看,与当今东宫极为相似!
郑王摩挲着下巴,见那朱衣傀儡的下场,说道:“宫里消息如何了?窦巡之死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到最后,郑王眼中闪过阴沉之色。窦巡是他最为得力的下属,眼瞧着江淮漕运使之位即将到手,窦巡却死了!这让郑王如何甘心。
更令郑王恼怒的是,修政坊的那十七具女尸被控钤司发现,呈报给了圣人。要知道,窦巡在修政坊寻欢作乐的那处宅子,是郑王的私宅!
奉琢立在郑王身侧,同样望着戏台上的傀儡,眼尾上斜,含着不明情绪:“我想,对于此案的真相,大王恐怕会十分意外。”
“哦?”郑王看向奉琢,“不是太子和宁国?”
奉琢摇头:“据某得到的消息,在宣蘅离宫后,唐内侍出宫往永安公主府去了。”
说到永安公主,奉琢语气森冷,眸中有着浓烈恨意。
听着奉琢对息瑶镜的恨意,郑王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二人之间的恩怨。郑王起身拍了拍奉琢的肩:“人都回来了,还怕没有报仇的时候吗?”
“不过窦巡的死,怎么会和她有关系?”
郑王百思不得其解,朝回廊外行去。
回廊清幽开阔,奉琢并未随着郑王离开,而是俯身抽出壶中的箭矢,看着廊外依旧上演着的傀儡戏。
“息瑶镜!”
奉琢手握利箭,将心中的磅礴恨意汇于手中箭支,投掷而出。
“咻——”
破空声陡然响起,紫衣傀儡中箭倒下。
-
“要下雨了。”
瑶镜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伸手感受到凉风从掌间掠过。
息绥为瑶镜系好外袍的衣带,唐内侍就候在廊檐下,息绥知道他是圣人身边最亲密的内侍,手上的动作不免小心翼翼了几分。
瑶镜伸手握住息绥冰凉的手,笑着安慰她:“不用担心。”
息绥手脚发软,勉力支撑自己不要露怯,低声道:“毕竟是朝廷要员,就这么死了,圣人必定不会轻易放过……”说到最后,息绥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湿透了贴身的衣衫。
“娘子!”
玉光从廊檐那头疾步而来,她先看了一眼廊外的唐内侍,下意识放轻了声调,抓着瑶镜的手,面色茫然:“圣人为什么要召见娘子入宫?”
自辛留仙被控钤司带走后,瑶镜有意将玉光困在府中,不让她接触外事,故而玉光也就对瑶镜主动出手暴露一事毫不知情。
在玉光的心中,瑶镜所作的一切都是在暗中推行,怎么忽然间就被圣人知道了?
瑶镜对着玉光淡淡一笑,声音温柔:“我不会有事的,安心在府中等我回来。”
说罢,瑶镜撇下两人,步下台阶,对着唐内侍微微点头,二人离府登车,朝着北面的宫城驶去。
息绥与玉光追出府外,只见马车轧过长街,留下令人心惊的咕噜声。
“这下该怎么办……”玉光握着息绥的衣袖,六神无主问道。
息绥眼眶泛红,盯着长街的方向看了良久,命人关闭府门,自己转身向后院去。玉光不明所以,怔愣之际,迈步跟上,发现息绥进了祠堂。
祠堂内供奉的仅有常山公主与宜都王两人的神主,息绥不知道瑶镜到底有什么把握,但是天子之怒,不是常人能忍受。
“公主,驸马,愿您二人在天之灵,保佑娘子此行顺利……”
-
上一次跪在御前面见圣上,还是一年前,那时她刚从涂於回到皇都。只不过那次是在含元殿,圣人坐在上位,冕旒衣冠,睥睨天下,她对着天子郑重叩拜,身后是文武百官,肃穆威严的大殿中,瑶镜能感觉到无数道似有若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而现在,那些各含深意的目光消失不见,内殿的门窗关得严实,就连唐内侍都退了出去。室内又暖又闷,瑶镜眸光垂落地面,静候帝王的命令。
“抬起头来。”圣人道。
瑶镜思绪一瞬恍惚,仿佛回到了草原上。
她缓慢抬头,直视龙颜。
视线中的帝王身着一身玄色圆领袍,气沉如水,眉目凌厉,鬓边虽有隐隐白发,可是任谁也不敢将他看作是一个寻常的中年男人。
帝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瑶镜,目光平淡,没有任何情绪,却令瑶镜不寒而栗。
这就是权势赋予的威严。瑶镜藏在衣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圣人看着跪在下首请罪的孩子,心中虽有怒,但这怒火仅仅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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